光逝去的夏天

作者：额贺澪

第一卷 序章

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

发布：深夜读书会

论坛：ritdon.com

我要死了。

当冰冷的雨滴滴落鼻尖，忌堂光缓缓睁开眼睛。

雨滴从黑压压的树木缝隙间不断落下。天空黑得就像被倒入大量的墨汁，他还能听见阵阵呼啸的风从远处吹来。

有某种黏稠的东西强行推开沉重的眼睑，就这么入侵眼里。他用尽全力眨了眨眼睛，结果整个视野都被染红。尽管身处黑暗，这抹艳红的色彩却异常鲜明。

啊——真的假的。我要死了。他清楚地这么想。

他知道自己身体各处都骨折了。手脚感觉也离自己非常远。然而唯有一件事情很清楚——他的脚往诡异的方向扭曲，就这么瘫在地上。

雨滴拍打着竹草，使得尖端碰到脸颊。光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，才勉强能感受到竹草带来的刺痛。他的身体从碰到湿润土壤的部分开始逐渐失温，生命也逐渐被剥夺。

他没想到自己会是这种死法。他走在山路上，因为一棵长得很像女性裸体的树木分神，并且一个脚滑——就算是在夜间走动，这种死法也太离谱了。蠢到难以置信。

尽管很想跟平常一样一笑置之，他的喉咙只发出沙哑的声音。

他首先想到父亲。他身为忌堂家的人却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，所以他向父亲道歉。接下来想到母亲。我明明不想让老妈再尝到这种痛苦啊……他发自内心这么想。

要是没有人会伤心难过就好了——正因为他明白不可能，更是忍不住如此祈求。

最后，他想到了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人。从他有记忆以来，他们就一直在一起。从他萌生自我的瞬间，对方就在自己身边。他想着这名儿时玩伴。

要是我死了，那小子岂不是会变得孤零零吗？一想到这里，染红的视野顿时扭曲起来。无论是打湿脸颊的雨滴触感，还是冰冷的温度，全都一起远去。

我不想让他落单。光吐出的气息染成白色，然后被大雨消除。他的视野再度染红。鲜红的血色与夜空的墨色互相交融，看起来就像一只巨大的手伸向自己。

那只手在蠢动的同时不断逼近，光对那个东西伸出手。刚才感到那么遥远的右手，现在感觉回来了。唯有这个瞬间，他觉得指尖热得就像要烧起来。

事到如今不论是谁都无所谓。他这么想。

只要能代替我陪在他身边，是谁都无关紧要。

第一卷 第一章 无论何时都是光

1

这个村子总是充满蝉鸣。

它们不曾停歇，整个夏天不断唧唧叫着。但是辻中佳纪并不知道远方的土地或是都市的蝉都怎么叫。

唧唧唧唧、唧唧唧唧。

佳纪出生长大的地方一到夏天，就会充满这种声响，吵到人都快发疯了。

「阿姨，我们可以买冰吗？」

光胡乱抓着制服衬衫的衣襟煽风，同时打开冰柜的盖子对店内大喊。几秒后，里头才传来声音说：「可以喔——」

光将整张脸凑到冰柜的冷空气当中，脸部肌肉顿时放松说：「呼～真凉快。」可是随后马上皱起眉头说：「呃……冰好少！」

「什……只有pappico嘛。」

佳纪撩起浏海说：「这里一直都是这样。」他的浏海别说是盖住眉毛，甚至连眼睛都被盖住，而且如今已经因为汗水而湿透。

这里有被太阳晒到褪色的转蛋机和自动贩卖机，以及不知道上头陈列的东西是不是商品的杂乱货架。只有放在杂志区的漫画周刊闪亮如新。即使他们多年来造访这间名为「山久」的店，至今依旧不晓得这里该算是零食铺还是商店。

顺带一提，身为老板的山久阿姨年龄不详，她从佳纪小时候开始，外表就不曾改变过分毫。佳纪背地里都觉得她一定是妖怪那类的东西。

「这算哪～门子的『有冰t001』啊。而且『透必凉的冰』是啥鬼啦。」

挂在山久店门口的牌子上写着「有透心凉的冰t001」，可是上面的字不管怎么看，都是「透必凉」。而且那个牌子挂在那里，不是最近一两天的事情。

在佳纪最早的记忆里，山久这里就已经挂着这块「透必凉」的牌子。那段记忆当中也有忌堂光存在。他跟现在一样，将内含两支的软管冰棒扳开并递给佳纪。

除此此外，蝉也在那段记忆当中唧唧唧唧地叫着。

「话说回来，原老那家伙居然叫我们在这种大热天跑马拉松。」

佳纪坐在置于店门口的长椅上，并且扯开软管冰棒的栓盖。光晚了一会儿才过来坐下，老旧的长椅顿时左右晃动。

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？这张长椅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如此摇晃不堪的呢？

「那根本是铐问啊～」

「光，你念错了。你那是上铐的铐。应该是拷问。」

冰棒已经变软了，只要轻轻一吸，内容物就会被轻松吸上来。那个冰柜可能快寿终正寝了。

买一个新的替换应该比较好吧？就在佳纪这么想时，唧唧声响突然变近。

「这样啊，拷问……拷问是吧～我会留意啦。」

正当佳纪看着儿时玩伴笑着吸吮冰棒的侧脸时，蝉鸣显得更大声了。在太阳的照射下，光那头色素偏淡的头发发出莫名的白色光辉。

这副模样使得那天看见的闪电在佳纪眼底复苏，于是他忍不住开口询问：

「所以——我问你，你真的不记得自己在那座山里失踪一星期的事情吗？」

「对啊～完全不记得。」

佳纪居住的村落名为首立。尽管以前真的是个村庄，现在已经跟希望山丘町合并，所以确切说来已经不是村落了。

不过居民仍然觉得这里是首立村，也把自己居住的土地称作「村」。

首立三面环山，每座山都有各自的名称，分别是丹砂山、松山、笠山和二笠山。河川从山上顺流而下，民宅就稀疏地建造在河边，是个像枯叶一样寂寥的聚落。就连总人口，也只有两百人左右。

光在丹砂山上失踪是大约半年前——也就是一月底的事情。那天雷电交加，是个下着滂沱大雨的日子。

即使村里的大人总动员去找他，也依旧遍寻不着。然而一个星期后，他若无其事地回来了。

而且完全不记得自己失踪一星期都在做些什么。

季节就这样转换成春天，到现在已经是夏天。一想到那天佳纪听闻光下落不明，吐出来的气息是那样纯白无血色，便自然而然叹了口气。

「都过了半年还想不起来啊。」

「已经无所谓了吧？你到底要问到什么时候啊？」

佳纪就像强逼小狗趴下那样，压着光的头发抛出：「怎么可能无所谓啊？」而光则喊着：「别这样啦！」同时并非真的觉得讨厌。

「你以为大家有多担心你。」

「我不在，你很寂寞吗？」

光眯起从以前开始就细到不行，简直细得像根针一样的眼睛笑着说。此外，佳纪仿佛还能听见「嘻」的笑声。

「不会啊，又没差。」

「骗人，你一定哭了。哭着说『光，不要丢下我一个人』这样。」

光将手放在眼角，然后装出哭泣的模样。佳纪则再次压住光的头，要他别得意忘形。随后光低声抱怨：「就算你比我高，也不要动不动就压我的头啊……」佳纪觉得他说得一点也没错。

佳纪的身高比光还要高。所以，每当光得意忘形时，他都会这么做。理所当然地做到今天。

「嗳，能问你一个奇怪的问题吗？」

唧唧唧唧、唧唧唧唧。蝉叫声又更近了。在耳旁叫个不停的这道声音，已在不知不觉间闯进佳纪的脑中大肆鸣叫。

「什么？你打算给我爱的告白吗？」

「才不是。」

没错，绝对不是。

「我要问的这件事情，不是现在才冒出来的疑问——自从你……失踪回来之后，我就一直有这个想法。」

一月底的寒意在佳纪的上臂复苏。汗水明明流过脸颊，他的短袖衬衫之下，侧腹腰际一带却冒出鸡皮疙瘩。

一月的寒气、二月的严寒、三月的和煦、四月的温暖、五月的日照、六月黏人的湿度……那天之后，他感受到的所有温度都在肌肤上奔驰过境。

「你果然不是光吧？」

佳纪缓缓地看着光——看着不是光的某种东西。他的浏海明明像帘子一样有遮蔽效果，却能清楚鲜明地看见光的表情。

眼前的人顶着那张与光如出一辙的脸，发出「咦」的声音。接着是很长很长的沉默……因为实在太过漫长，佳纪瞬间陷入时间停止的错觉。

不过蝉还是不断唧唧地叫着。

「为什么？」

在对方开口的瞬间，左眼垂下某种细长的东西。其数量不断增加，使得颧骨和那些东西边界处的皮肤不停崩落，而且不停地涌出。

「我应该模仿得很完美才对啊。」

佳纪多么想把这一切归咎于浏海盖在眼前。

然而不管他眨几次眼，那个东西都没有消失。

那个东西看起来黑黑的、蓝蓝的，感觉也像是红色或绿色。既像今天早上在上学途中看到、被车辆辗过且已经晒成干的老鼠，也像不知道是谁在河边钓起却又丢弃的鱼身上腥臭的鳞片，还像被雨水打湿的泥土和冰冷的竹草。

「求求你，不要告诉任何人。」

佳纪本来想出声说话，却转变成一股想吐的感受。

对方以那只戴着朴素手表的右手伸向佳纪的身体。他用那只明明是右撇子，却把手表戴在右手的忌堂光之手碰触佳纪。

佳纪的视野被他的内在占满，然后胃酸一点一点地从喉咙深处逆流。

「这是我第一次以人类的身份活着。无论是学校、朋友，还是吃冰，都是第一次体验，让我好开心。尽管身体和人格都是借来的，我很喜欢你。」

一股与光相同的气味从眼前的他身上传来，一模一样到令人火大。就连满是汗水的掌心，都拥有与光同样的感触。

为什么他的手掌在发抖呢？发抖的人是我还是他呢？

「所以拜托你……我不想杀你。」

蝉鸣声消失。佳纪又急又浅的呼吸声笼罩耳朵，在这道声音的另一边有一道声音告诉他：「这家伙是假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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佳纪能透过自己的浏海看见他的侧脸。不是崩落、露出内在的那边，而是完好无损的忌堂光侧脸。

为什么那只眼睛会流下泪水呢？佳纪思考着同样从自己的左眼流下的泪水代表什么，同时大大叹了一口气。有光的味道。

「我知道了。」

不管怎么样，光已经不在了。

既然如此——

「我知道了……『光』，我们好好相处吧。」

＊

那应该是去年夏天的事情。

佳纪在光他们家的和室打电动。那确实是夏天。佳纪想起当时紧黏在后颈的暑气、榻榻米微微的凉意，还有结露而湿透的麦茶玻璃杯。

即使佳纪呼喊光，他的视线依旧没有从电视上挪开。

「光，我问你～从希望山丘高中毕业后，你打算做什么？」

当佳纪这么问，光才终于停止手上的动作，然后看向佳纪。

「我没怎么想过耶～应该会继承爷爷的养菇事业吧。那你又想干嘛？」

「我也还没仔细想过。」

唯有想离开这个村子的想法，是从以前开始就有。

他想离开这个被群山环绕，而且无论是好的层面还是坏的层面，人与人的关系都过度紧密，居民甚至不以姓氏称呼，而是以商号互称的地方——他想离开无论外头的世界如何变化，直至地球毁灭为止，大概都不会改变的这个村子。

「反正你的脑袋很好，就离开这种村子，去东京念大学啊。」

听到这句宛如将二合一的软管冰棒一分为二的说法，佳纪瞬间缄默不语。

他们出生长大的这个狭隘首立村与东京实在差太多了。

光并没有漏看佳纪这样的反应。

「干嘛？难道你不想跟我分开吗？」

佳纪明明什么都没说，光却笑了。还故意笑着说：「噗噗！好恶！」

佳纪在情急之下回了一句：「你怎么不快点去死一死。」

「要是我去东京的大学，就要一个人住了啊。」

「好好喔～真羡慕。」

尽管嘴上这样说，光却没有表态说：「我要不要也去东京算了啊？」

要是去东京玩时突然想大便，就去佳纪家解决。毕竟公厕里总是很多人，根本大不出来，只有三岁前的小孩才能在野外大便。虽然现在也不是不行啦——他只说了这种无聊透顶的话。

「还是说啊～我干脆一直泡在你家，让你就算在东京交到可爱的女朋友，也没办法带回家？」

然后明明只会说些无聊的话，却偏偏说这种话。

「我交不到女朋友啦。」

「干嘛啊？每次聊到这个话题，你就会不高兴耶。不过就是女朋友，应该至少能交到吧？」

光这么笑着说，重新望向电视，话题就这么结束。

下一秒出现的光，已经穿着冬季制服了。说到希望山丘高中的冬季制服，男生是黑色的立领制服，女生则是黑色的水手服，因此冬天的走廊相较于其他季节，显得更黑了一点。

那天走廊很冷，寒气会从肩胛骨一带窜入身体。

「光。」

佳纪拍了拍光的肩膀，好像有什么事情要谈。

「啊，佳纪啊。怎么了？」

「这次周末啊～」

没错，周末好像有什么事情。然而无论怎么想，佳纪始终想不起来。

「啊…………我那天不行。因为要上山。」

「上山？为什么？」

刚开始，佳纪以为他要去帮忙祖父的原木香菇栽培，可是他总觉得光说的「上山」有种莫名的深意。

「这个嘛……」

光咧嘴一笑，模仿班导原老的脸说：「秘密～～」他很擅长做出这张仿佛狸猫喝醉的表情。

当时自己好像笑了。好像傻眼地说：「什么啦。」不过事到如今，佳纪也已经想不太起来了。

后来上山的光下落不明，又在一个星期后回来。

佳纪躺在床上，以身体蜷曲的姿势醒来。火热的朝阳正照在他的背上，他这才发现自己昨晚没把窗帘拉起来就睡了。

是梦。是光还是光的梦。

话说回来，他的最后一面居然是模仿原老……真是蠢毙了。明明想嘲笑他，佳纪却顺势将脸埋进床里。就算停止呼吸，也止不住喉咙的颤抖。

枕边散落着胡乱挤出内容物的胃药包装。配着药喝的水瓶则已滚落床铺下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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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间门外传来上楼的脚步声。过了几秒后，母亲粗鲁地敲打佳纪的房门。

「佳纪！我叫你来吃早餐了！」

即使门外传来这样的怒吼声，佳纪也没有马上起身，最后是母亲将他从床上扯下来。用餐中，母亲针对那头过长的浏海不断碎念，他就听着那些碎念，同时把早餐全部扒进嘴里。

「啊——真是的，光已经在等你了，动作快一点！」

佳纪才刚换好衣服，就直接被丢出玄关。刺人的阳光仿佛会烧灼眼睛。蝉今天也唧唧唧唧地叫个不停。

「光」就跟光长久以来做的那样，在玄关前笑着说：「早啊。」

「今、今天早上啊～我妈啊～……」

他之所以有些尴尬，之所以看起来有点吓到，是昨天发生了那种事情吧。

「白痴喔。没时间了，快去学校吧。」

——要迟到了。

当佳纪这么说，「光」以难解的表情点了点头。是放下心中大石了吗？因为佳纪照常对待他，他松了一口气吗？

「嗯，我也不想被原老骂。」

「既然这样，就更应该快点走了。」

他们两人并排骑着脚踏车，同时走在水田和农地包围的古道上。首立村没有电车通行，虽然有公车，上学时间却没有班次。

佳纪都和光一起骑一个小时以上的脚踏车，前往希望山丘高中。这就是他们习以为常的生活。

山间路上总能从筑起石墙的水田中，闻到湿润土壤与肥料的气味。不只通学路是这样，整个首立都是如此。

夏天蝉鸣会吵死人。无论是住家、农作小屋、车子、路标、电线杆，或是从石墙爬出的虫子和蛇，感觉都像被强烈的阳光晒到褪色，放眼望去都是一片仿佛受到尘埃沐浴的失色景致。

这里老人数量多，小孩少，同年的人只有光一个。无论何时陪伴在佳纪身旁的人，也都是光。

没错，只有光。

所以无论你是什么东西，比起没有人陪伴，都要好多了……佳纪忍不住这么想。

＊

「这是我们偶尔会吃的东西吧？」

「光」看着山崎炸肉饼，脸上的表情就像生来第一次吃炸肉饼的小孩一样。

他用双手紧紧抓住已经渗油的包装纸缓缓张开嘴，然后咬了一大口。他的表情真的就像生来第一次吃炸肉饼。

褐色的酥脆面衣发出声响，淡淡的热气随即升腾，接着金黄色的肉汁发出细细光辉。「光」立刻发出「哇啊啊啊」的声音。就算佳纪说他太大声，他也不管。

「好赞！天啊，好酥脆！虽然是我知道的味道啦。」

佳纪享用自己的炸肉饼，同时望着「光」过度的反应。

或许很好吃没错，然而要是问他是不是什么特别的炸肉饼，也并非如此。这是一家开在高中附近的平凡「山崎熟食」卖的平凡炸肉饼，应该没有加什么独门配方。

「还真是不可思议耶。明明有记忆，却又觉得新鲜。」

「噢，对对对。虽然拥有完全相同的记忆，我却没有实感。毕竟我原本就没有活着过。这是我第一次拥有这么明确的自我。」

「光」已经不再假装成忌堂光了。他会理所当然地在佳纪面前显现虽然是光，却又不是光的自己。

今天他们在课堂上看了一部电影。如果要从国小时期开始算，这已经是他们第五次被迫看这部电影了，所以同班同学都趴在桌上睡觉。

只有「光」专注地盯着萤幕。当他看到被丈夫虐待的妻子，不禁痛哭流涕地说：「她实在太可怜了……」

当佳纪战战兢兢地问他：「为什么看这部电影会哭啊？」他流淌着鼻水回答：「我确实有记忆，但是这是我第一次看啊。」

电影还有炸肉饼。纵然记忆当中都有，他的目光却因为这些首次接触的东西而熠熠生辉。

「哈哈……你是幽灵吗？」

「不知道耶。感觉好像也不是。不过可以肯定我是个离谱的怪物啦。」

是离谱的怪物啊？佳纪没有理会笑着大咬炸肉饼的「光」，只感到失落地这么想。

大概是被炸物的气味吸引，这时有只肥胖的白猫从自助洗衣店的阴影处窜出来。它是一只好像由山崎饲养，又好像没有的放养白猫。

「啊，是绞肉大哥。」

佳纪出声后，猫咪便喵喵叫道，同时来到脚边磨蹭。

他们不知道绞肉大哥这个名字是谁取的。这只白猫很常出现在山崎和希望山丘高中附近，似乎知道这里能要到吃的东西。

「这只猫是不是在肉店要到吃的，结果又变胖了啊？」

「光」对着绞肉大哥伸出手说：「真的耶——」

只见绞肉大哥抬起头，随后突然竖起全身的毛哈气。

它明明总会讨好手上有食物的人类，现在那双金色眼眸的深处，却明显蕴藏着敌意与戒心。

绞肉大哥以不合乎胖猫身材的敏捷身手，消失在自助洗衣店的阴影处，「光」却只是笑着。

「原来那只猫还能动这么快啊。」

「光」指着绞肉大哥消失的方向，然后对佳纪问道：「你有看到吗？」佳纪却连简单的附和都做不到。

「它跑超快的耶。该不会是我害的吧？我明明只是在吃炸肉饼，真气人耶～」

「光」已在不知不觉间吃光炸肉饼。这是佳纪第一次看到绞肉大哥因为这点小事那般威吓人。考量到这件事实，一股莫名的恶心感瞬间袭上佳纪心头。

「……你还想去城里哪里吗？虽然只有冷清的家庭餐厅和水旺梦乐城就是了。」

「咦？你肯陪我去吗？你还是一样温柔耶……对我这种人也很温柔。」

「这才不是温柔。越是放纵自己的人，越会温柔对待别人。」

没错，我绝对不是什么温柔的人。

光是回想起在「光」体内蠕动涌出的不祥东西，佳纪顿时觉得喉道紧缩，几乎都快吐出来。

但是他不想拒绝与光拥有相同脸孔的「光」。所以，他无法拒绝「光」。

只是这样罢了。

「我是不太懂啦，可是对我来说，一样都是温柔啊。」

之后，佳纪照着「光」所说的，去他想去的冷清家庭餐厅和水旺梦乐城，顺便还去了超市和药妆店等地方。

照理来说，每个地方应该都存在于记忆当中，是他们这半年内一起去过好几次的地方，「光」却以「光」的身份开心地站在这些地方。

设立了高中的这个希望山丘町还算繁荣，但是等他们随着夕阳西下回到首立村，就会只会剩下蝉鸣。

顶多加上山头吹下来的风，拂过向着秋天成长的稻穗顶端的声音。

希望山丘町别说有高中，还有超市、购物中心和电影院。相较之下，首立这里什么都没有。有的只是神社、里民活动中心、公所……还有邮局和警察派出所。比起计算没有的东西，计算有的东西还比较快。

「啊，是蜻蜓。」

当他们在缓坡上推着脚踏车前行，有一只蜻蜓停在「光」的脚踏车铃铛上。

「那是仲夏蜻蜓。就是红蜻蜓。虽然还没有很红。」

「红蜻蜓啊？现在还是夏天耶？」

「说到秋天的象征，就会想到秋赤蜻，但是这个是仲夏蜻蜓。」

「哦～哪里不一样？」

「要解释太麻烦了。仲夏蜻蜓和秋赤蜻的外表几乎一模一样，不过是不同种类的蜻蜓喔。」

佳纪说着，感觉到喉咙深处传出一股苦涩味。「光」则佩服地吐气，并且说什么：「真不愧是埃米尔。」

不知道到底是谁，把国语课本中〈旁徨少年时〉里出现的角色当成佳纪的绰号。

他明明不是什么模范少年，也不擅长制作标本。

只是有一段时间被网路上看到的情报感染，不断点头称是，结果就变成埃米尔了。他明明也不记得埃米尔是不是真的会像这样点头称是。

「光」都确实记得这些事情。

佳纪身上有很多痣，有一次不知道谁乱传，说他有北斗七星形的痣，结果害他得到一个怪绰号。「光」一定也记得这件事情。他可能不知道，可是他一定记得。

虽然拥有和光相同的样貌，却是不同于光的某种东西。

佳纪下意识握紧脚踏车的把手。简直疯了。不论是这家伙，还是接受了这家伙的我。他的掌心被汗水沾湿，然后好想大喊：「他到底是什么东西！」

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，饶了我吧。你可怕多了。

佳纪在这般害怕的同时，依旧产生「可是不想独自一人」的想法。尽管他反复对着不知名的人道歉，还是产生了这种想法。

「啊，对了。下次让我去你家，继续看《狩人狩人》吧。」

「光」悠哉地对佳纪说，一副不知道佳纪心里有什么想法的表情。

「噢，好啊。你看到哪里了？」

「小捷离开小岛那边。」

「完全是开头，跟没看一样嘛。」

如果是《桃太郎》，那就是爷爷上山砍柴那边，或是躺进被窝睡觉那边了。

「行啊，你下次来我家看吧。不过我没有第三集，就只缺那一集喔。」

「总会有办法啦，没关系。我倒是很好奇为什么第一集有十一本。」

其实那是有原因的……正当佳纪要这么说的瞬间，道路前方传来一道尖叫声。那是宛如用崎岖不平的指甲抓雾面玻璃的刺耳尖叫。

在这个盛夏穿着长袖运动衣站在道路前方的人，是松浦婆婆。黄昏的气温明明已经降低，即使双方相距一段距离，依旧看得见她的额头不断浮现黏人的汗水。

「啊、啊啊……怎么会……」

她的双眼就像被晒干的葡萄干，然后在颤抖中看着佳纪他们。

确切地说，是看着「光」。

「『取脑大人』居然下山了啊啊啊……」

看到松浦婆婆在这么叫喊的同时，摇摇晃晃地伸出与其说是皮囊和骨头的手，不如说是皱褶和骨头的手，「光」不禁睁大眼睛说：「唔哇，好恐怖！」

「噫噫噫！别过来！走开，走开噫噫噫！」

她的声音绝对不大。可是那种仿佛忘记怎么发声的扭曲尖叫，让佳纪听了忍不住皱起眉头。

「别理她、别理她。这种的真的很讨厌。」

松浦婆婆偶尔会像这样在住家外面徘徊，嘴里说着怪里怪气的话，村人都觉得她很可怜。

佳纪也有同样的想法，但是像这样被缠上，实在让人受不了。

「走吧。」

松浦婆婆顶着那头都不好好整理的乱糟糟白发直盯着他们看，于是佳纪转身不理她。而「光」也在说了声：「啊，等我一下。」之后便乖乖跟上佳纪。

他们决定稍微绕远路回家。现在已经没有蝉叫声，而是能听见被染成橙色的水田大肆传出青蛙大合唱。

啯啯、啯啯……松浦婆婆把「光」称作「取脑大人」的模样，已然烙印在佳纪脑中挥之不去。

「嗳……」

当「光」在佳纪的家门口说着「明天见」时，佳纪忍不住开口问：

「光果然已经死了吗？」

他刻意不去看「光」的眼睛。即使如此，浏海一带依然能感受到「光」的视线。

在冗长的沉默之后，他点头说：

「嗯。虽然这副身体有脉搏和体温，他已经死了喔。」

「光」将手放在自己胸前，感触良多地低声说。

已经死了喔。这样短短一句话，把佳纪一直不敢问出口的话语从体内拉了出来。

「是你下的手……」

「不是这样！我遇到他的时候，他就已经奄奄一息了。这是真的喔。我还记得的事情，是自己一直在山中徘徊，反正徘徊了很长一段时间，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。我一直就像『机械』一样。」

「光」听起来不像在狡辩。不是这家伙杀了光。佳纪隐隐有这种预感。

「我发现的时候，光就已经快死了。然后等我回过神来，就变成这样了。」

「我问你，你喜欢我吗？」

面对这道唐突的提问，「光」说了声：「呃……什么？」然后不禁屏息。佳纪本来就没有期待获得答案。

然而，当佳纪的手放在玄关的门上，「光」确实说出了「喜欢」二字。他说了。

「超喜欢。」

「光」的脸有一半受到夕阳余晖照射，另一半则是形成阴影。佳纪只看得见他的半张脸。即使如此，依然知道他脸上带着微笑。

光以前从来不曾说过这种话呢。佳纪吞下这句真心话，然后吸了口气。

「既然如此，你不可以再擅自不见了喔。」

佳纪没有再注视「光」的脸。他打开玄关的玻璃门，背手将门关上，结果发出比预期更大的声音。

晕染成橙色的雾面玻璃另一边，只听得见青蛙依旧啯啯地叫着。

2

「别过来！别过来啊！」

松浦将棉被从头盖到脚，然后对着玄关的门大叫。她吐出的气息被锁在被褥当中，鼻尖也渗出汗水。

月光从玻璃门射进屋里，细微的光照着玄关的木地板，稍稍看得见地板的木纹。她那双尽是骨头和皮囊的手，就在地板上方不断颤颤发抖。

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。家中关闭了所有照明，因此黑压压的，静静的，只听得见松浦的细微呼吸声。

然而……

「松浦女士～有宅急便～松浦女士～？」

漆黑的玄关另一侧传来年轻男子的声音。那道声音跟平常送货过来的佐藤配送员完全不同。

在夜深人静的首立村内，只有这名配送员朝气勃勃的声音回荡着。

「我不会开喔……」

松浦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，紧接着被褥的边角不慎碰到某个东西，发出喀啷的声响。盐堆倒了。

贴在墙上的符咒在黑暗当中发出白光。符咒明明在发光，声音却不曾间断。

「怪了～……不在吗？我是宅急便……」

「怎么可能半夜来……」

送货啊……她本来想抛出这句话，喉咙却抖得说不出话。呼……呼……她无法大口吸气，只有冷汗不断流过脸颊。

「您在家吧？要是不把包裹给您，我也很伤脑筋耶～」

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

声音没有停歇。

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松浦女士——……

「松浦女士～～」

休、休、休……尽管话语卡住，她还是尽力抛出：「休想进来。」下一个瞬间——

「我已经进来喽。」

背后传来这道笑吟吟的声音。

即使回过头，她的背后也只有没了照明的走廊。

背后没有声音，也没有人的气息，唯有——没了照明的走廊。

第一卷 第二章 无论如何都是光

1

「嗳，佳纪，真的拜托你了！」

卷裕太拖行课桌椅发出摩擦声响，就像要反抗这种声音般大声提出自己的请求。

卷拥有一头标准的平头。要是查询辞典中的「棒球社」一词，他的头简直可以拿来当成范本。当教室中盘旋着打扫时间特有的灰尘干燥气味，他露出极为拼命的眼神。

因此佳纪不假思索就脱口说出：「不要……」卷一听便出声：「咦咦咦～」然后就这么趴在搬到定点的课桌上。

「跟我来一下就好了，为什么不要啊！」

「我都说自己讨厌恐怖的事情了。」

看到卷依旧不死心，佳纪拿着扫帚别开视线。自从打扫时间开始，他们这样的对话已经是第三次了。

「嗳～在讲什么？你们好吵喔。」

田所结希带着些许不耐烦，拿着垃圾袋走来。

「怎么啦？」

她头上那对双马尾的发尾落在比佳纪和卷还要低很多的肩膀上，看起来就像吐出了厌烦的叹息。

「其实我一直都走东门的山路，回到足取那边。」

「啊——是这样没错呢。」

就读希望山丘高中的学生，都是附近国中的毕业生。像这种穷乡僻壤的县立高中，几乎没有人会大老远前来就读。

佳纪出身首立，虽然与家就住在希望山丘的结希不同国小，却一样是希望山丘国中毕业的学生。而卷住在足取，国中也在该地就读。

希望山丘高中盖在能眺望城镇的半山腰，从这里到足取的最短路径就如卷所说，是连接东门的那条山路。

「山路上的那条隧道现在在施工，所以我现在必须走平常不走的林道。」

卷说到这里，稍稍地屏息。

「那条林道超恐怖的！」

见结希歪着头表示疑惑，佳纪跳出来补充：「所以他希望我陪他走。」

结希听完，这次真的发出疑问：「啥？」接着叹了口气。

「有够无聊耶……」

「不只是恐怖，根本没办法看林子里。该怎么说……反正眼睛只能看着路。」

听到这种不得要领的解释，结希满头问号。这时有个身高较高的女生无视她的困惑插话说：

「咦！有够恐怖！让人超在意的！」

对方摇摆着像猫毛一样细软的短发，以宛如刚炸好的可乐饼那样明亮的声音，不断反复说着：「好在意、好在意！」

同一个国中毕业的山岸朝子是结希的好友，身高有一百七十公分，而且比腕力可说是强到异常。

「所以，你是怕到不敢看吗？」

朝子探出身子询问，因此挑起卷的兴致。他开始畅所欲言地说：

「没有，刚开始一点都不恐怖喔。可是就算想看林子里，等到回过神来，就会发现自己看着林道，才会觉得害怕。所以佳纪，陪我走啦～」

又是这句话。

「不要，听完觉得更恐怖了。」

「当作试胆大会不就好了！」

「什么试胆大会……这种事情只有偶尔过来玩的观光客才会玩啦。」

希望山丘町意外地有很多灵异景点，甚至有观光客会慕名来看的著名隧道。

「可是佳纪，你其实很会闯试胆大会吧？你之前玩的时候，就很猛啊。」

「不是，那是我……」

佳纪还没说完，就连朝子都笑着说：「只有他一个人快到像在跑计时赛一样嘛。」那只是我急着想上厕所而已，我还是怕得要死……当佳纪想这么解释时，一个现在最不希望搅和进来的人，伴随着轻快的步伐走来，盖过他的话语。

「你们讲的东西很好玩嘛！我也想去！」

「光」开口这么说，然后加入聊天的圈子里。结果卷、结希和朝子都睁大眼睛发出「咦？」的声音。

他们这样反而让「光」感到困惑。

「你……你可以吗？你不是最怕这种了吗？」

卷战战兢兢地开口，结希也点头表示：「你看惊悚片的时候，也是直接昏倒两个小时嘛。」光闻言抓了抓脸颊发出「啊……」的声音，然后对佳纪投以温吞的目光。

「其实……最近不怕了啦。」

——对吧，佳纪？

「光」刻意寻求佳纪的认同。朝子轮流看着「光」和佳纪，最后视线落在「光」身上。「啊……嗯。」当佳纪勉强挤出这句话之后，卷开心地笑出来，仿佛在说事情有了结论。

「那就是佳纪、结希、朝子，还有光了。这样我的胆子就大多了。」

佳纪没来由看向周遭，发现打扫工作几乎已经结束。课桌整齐地排列，反射着从窗外洒落的雪白日光。

在佳纪眼中，朝子和结希身上穿的红色水手服领巾带有莫名鲜明的色彩。

「那我们放学东门见喔。」

卷开朗地说。与他的声音相反，为了稍后要开班会而走进教室的原老，看起来有些慵懒。他总是看起来懒洋洋的，说话也带点无精打采的感觉。而且还顶着一张光很擅长模仿的表情。

原老拉长语尾发号施令：「要开始开班会喽——」接着又说出下面这一席话：

「啊——今天早上在首立那边发现了一具遗体。警方判断没有外力介入，不过事情闹得很大。反正就算你们看到警车，也不需要惊讶啦，嗯。」

钟声响起。明明是完全不相似的声音，佳纪却将钟声和今天早上听见的警车鸣笛声重叠在一起。

吵杂的唧唧蝉鸣没有例外地同样充斥在从东门延伸出去的山路上。加上一路上没有人开口说话，因此显得更吵了。

「小结，你会怕吗？」

首先开口的人是朝子。

「啥？不会啊～」

结希嘴上这么说，表情却有些紧绷。

「话说回来，原老在放学前的班会说的那个……」

结希本来想接着说：「你们那边的人……」不过说到一半就停止了。走在前头的卷则回头直接开口：「听说死法很诡异不是吗？」

他静静地把右手伸到嘴边。

「好像是强行把自己的手塞进嘴里，然后死掉的。」

「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啦。」

佳纪情急之下这么说。

今天早上，有警车来到首立的某个民宅前。

那栋房子是松浦婆婆的家——就是昨天看着「光」大叫「取脑大人」的那个松浦婆婆的家。

「那个婆婆之前就有点……」

「这也没办法啊。」

「光」唐突地说。

他没有看佳纪，轻描淡写且理所当然地说「没办法」。

佳纪一愣一愣地注视着他的背影，而结希则在佳纪身后压低自己的声音说：

「不过今天也有警车来到希望山丘喔。有个女人……我猜应该是那个去世婆婆的女儿。她哭得好惨，看起来好可怜。」

「感觉最近有很多不好的事情，好讨厌喔。」

当朝子喃喃说出这句随时会被其他声音盖过的低语，所有人自然而然陷入沉默。

朝子说得对，最近确实开始经常听闻所谓「不好的事情」。比如驻点在首立的警员在例行巡逻时受了伤，或是希望山丘这边交通事故频传。

每一件事情都是「偶尔会发生的坏事」，然而一旦像这样一起出现，就会让人觉得有些诡异。

坏事接二连三出现，而且一件比一件糟。这次甚至闹出了人命，接下来说不定还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。

这时候，朝子仿佛要打破这份沉重的静默，以平常充满活力的声音「啊」了一声，然后指着前方。

「你说的林道是那里吗？」

山路走到一半，有一条细窄的道路在护栏的缺口处往前延伸。

这条道路受到两三层树木复盖，感觉就像有个黑影盘踞在那里。而且道路旁边还竖立着「道路状况不良」、「有落石·高低差」等令人不安的告示牌，标志也长满深绿色的青苔。

「哇，真恶耶。」

佳纪忍不住出声说道。这条道路甚至给人一种会出现腐败气味的感觉。

「唔哇哇，好恐怖、好恐怖。快点走吧。」

卷打头阵率先进入蓊郁的林道中，并且不厌其烦地反复说着：「你们可别丢下我喔？我搞不好会没命！搞不好会没命喔！」

没有人说话，而且恐怕所有人都稍微屏住气息。

不久后，他们顺利穿过林道。

「——哎呀？感觉很普通啊……」

卷率先出声表示。

「根本没什么啊。」

昏暗的林道前方有耀眼的强光，佳纪忍不住皱起眉头。

一旁的朝子和结希分别说了一句：「完全可以看到树林里面呢。」「一点都不恐怖。」「光」则大大打了个呵欠。虽然气温到了傍晚依旧迟迟无法降低，以这个时期来说，这里的风很舒爽。

佳纪回头看了看刚刚走过的林道。从这一侧看过去的林道没有刚才那么诡谲，金黄色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，随风不断舞动。

「谢谢你们啊！是我自己想太多了。你们回去小心喔。」

于是他们一行人留下低头致歉、甚至双手合十的卷，顺着原路返回。结果就只是一群人一起护送要回家的卷，行程就这么宣告结束。

「还要走林道回去，总觉得好烦。」

「我们超伟大！」

「啊，我被虫咬了。」

「只有凉爽是唯一的救赎吧～」

佳纪离彼此交谈的结希和朝子有一点距离，然后不经意看了一眼树林当中。鞋底摩擦泥土和落叶，发出「滋沙」的湿润声。

蝉唧唧唧唧地叫着。树木的枝叶明明随风摆荡，却很神奇地没听见声响。

随后，他看见有个雪白的「ㄑ」字参杂在如河底淤泥的深邃黑影中。

「……ㄑ……」

是「ㄑ」字。毫无疑问是注音符号的「ㄑ」。有个注音符号飘浮在树木缝隙间。

而且正看着这里。

文字明明没有眼睛，那东西毫无疑问正看着这里。

这个「ㄑ」在昏暗的树林中，与树干带着温吞光芒的群木并排在一起，宛如呼吸那样蠢动。接着像柴刀一样开始摆动，后头拖着某个白色的物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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扭来扭去、扭来扭去。只见前端有一张老妪的脸。当佳纪明白尾端拖行的东西是老妪的白发，急忙别开视线。

他靠气息就知道那东西正扭着身体慢慢逼近自己。

有声音。是脑袋晃动的声音，还有老妪的白发飘荡的声音。

而且越来越大声了。

很久以前，佳纪在网路上看过一则都市传说。内容讲述出现在水田或河边的白色扭动物。

一旦看到它们，就会精神异常。

「佳纪。」

是「光」的声音。佳纪抬起头，只见他若无其事地看着佳纪。

「原来如此，你看到了吗？这样不行喔。」

——他跟过来了。

「光」的视线挪到佳纪背后。一道「嗡嗡」声响逼近佳纪的耳朵。

「过来。」

「光」的口气很平和，却有种一把用力抓住对方胸口的奇妙力量。

下一秒，「光」随着一道干瘪的破裂声往后仰，然后倒在地上。他的鼻头喷出鲜红的水滴，掠过佳纪的浏海。这一切都慢速流过，使得佳纪讶异地张大嘴，无法动弹。

「什么？刚才那是什么声音！」

首先大叫的人是朝子。她抓住结希的手，一溜烟便往林道的出口跑去。

「小朝？咦，等一下，你要去哪里啊？」

结希不断呼唤朝子的名字，但是她的声音一下子就远去了。

佳纪这下才回过神来，然后跑到「光」身边。

「喂！嗳！『光』！」

佳纪抱起「光」，发现他的鼻子流下一行鼻血，直奔他的嘴巴。「光」胡乱地用手掌擦拭。

「你没事吧！」

「啊——只是鼻血啦。你有没有卫生纸？」

看到「光」吸了吸鼻子，同时抬起头，佳纪摇头否定。「光」自知无可奈何，只好压着鼻子起身。

「你做了什么……太奇怪了……」

「那家伙想缠着你，所以我把他碾碎，塞进体内了。」

他发出吸鼻子的声音，然后若无其事地往前走。

「啊——还是应该说吸收？吞食？之类的……可是他抵抗了，我就流鼻血了。」

「光」盯着动弹不得的佳纪。他的脸都被自己的血弄脏，颧骨附近还带有一抹逼真的粉红色。

「话说回来，佳纪，你不要看我以外的东西啦。」

「光」以认真的眼神如此耳提面命。

「你一看人家，就会被缠上。那些家伙都是些怕寂寞的东西喔。你只需要看着我就好。缠着你的也仅限我一个就好了。」

佳纪无言以对，于是「光」抓住他的衬衫衣袖，粗鲁地将人拉过来。

「你讲不通耶！反正不要看。要是看了，就跟我说一声。」

「光」不断扯着衣袖，佳纪这会儿才勉强挤出一句：「知道了啦，不要扯坏我的衣服。」但是他声如细丝，几乎不成一句话。

「——啊，他们出来了！」

当他们就这样走出林道，朝子和结希都在有阳光的地方等着。

「抱歉，丢下你们跑走……」

话还没说完，朝子看到「光」的脸，就惊讶地睁大眼睛。

「咦？你流血了耶！」

「我在半路跌倒了。」

「光」伸出沾到血的手指比出胜利手势，满不在乎地回答。

「我好像听到了『砰』的一声……」

「应该是误触驱赶动物用的空包弹了吧？我没怎么样。」

朝子将视线落在林道上。她不解地蹙眉，最后放松肩头的力道说：「这样啊……」

「佳纪也没受伤吧？」

结希擦拭着额头的汗水提出疑问。「光」看着佳纪这么回答：「噢，嗯，我没事。」比起西下的日照，佳纪明显感觉得到「光」的视线盘踞在颈部一带。

＊

「光」的脸受到朝子强烈的杀球攻击，是在第五节体育课的时候。

「我真的很不擅长足球以外的球类运动……」

「光」坐在保健室的钢管圆椅上用卫生纸压着鼻子，同时失落地这么说。佳纪看到这副情景，也跟着坐下来。

「朝子的杀球还是一样恐怖耶。时空都扭曲了一瞬间，整个歪了。」

尽管朝子不断对倒在地上的「光」道歉，他想必暂时忘不了那道响彻体育馆的锐利重音。

「你的擦伤好严重。」

「光」的右手从手肘到手腕，整片红得就像被火烫到一样，皮肤到处都有红色的点状渗血。

就连绣着「忌堂」这个姓氏的体育服，也同样被鼻血晕染了一小块。

「啊——真的耶。」

「你不痛吗？」

「痛……吗？我几乎没有痛觉耶。」

「光」看准了保健室里没有其他人，突然说出这句话。仿佛心脏被一把抓住的冷颤，也一起袭向佳纪。

「你的模仿根本一点都不完美嘛。」

佳纪拿了一个大大的OK绷贴在擦伤部位，同时忍不住这么说。

「光」不是人类这件事情，佳纪已经明白到令他生厌。不过佳纪没想到，他居然连疼痛都感觉不到。

「咦？」

「光」把卫生纸塞进鼻子当中，然后不解地歪头，然而佳纪却别开视线。

「……话说回来，你也太常流鼻血了。」

「啊——你是说之前走林道的时候吧～」

「光」随着「砰」的一道破裂声喷鼻血倒地的模样，在佳纪脑中复苏。那幅景象实在太过鲜明，使得他喉咙深处一阵紧缩，然后感到呼吸困难。

「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明白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。」

「我都说了，就是弄到我的体内……」

大概觉得不是很满意，「光」重新塞好鼻孔里的卫生纸，同时沉默不语。

接着他抬起头，露出一副想到新游戏的表情笑着说：「对了。」

「我让你看看我的里面吧。」

佳纪实在无法回答「好」或「不好」。说到底，他甚至无法判断「光」说这句话是不是认真的。在踌躇之际，保健室老师就回来了。对方是个爽快的中年老师，笑着询问「光」：「还好吗？鼻血止住了？」

「光」的鼻血几乎已经止住了。当他们随着宣告第五节课结束的钟声回到教室，朝子不断双手合十道歉：「对不起！你没事吧？我真的对不起你～！」

「你那记杀球打得超好的耶～」

「光」的鼻子里依旧塞着卫生纸，笑声带有些微鼻音。而佳纪已经没办法再询问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。

只不过，「光」在放学后把佳纪带到体育馆，若无其事地打开仓库沉重的门。

他用贴着OK绷的右手抓着佳纪的手，就这么把人带进仓库。

「这种状况感觉好变态喔。」

「光」解开一个又一个衬衫的钮扣，视线对着仓库的门。

他们可以听见篮球社和排球社练习的声音。有球鞋摩擦体育馆地板的尖锐声音、哨声、某个人的吆喝声、球撞击地板的声音，以及笑声。都是些既忙碌又吵闹的声音。

然而隔了一扇门的仓库内，弥漫着静谧的空气。

有一股混合了霉、灰尘和人类汗水的刺鼻气味。无论是堆满篮球的球笼、计分板还是跳箱，到处都充满同样的气味。

佳纪坐在折叠整齐的体操垫上，别过脸不看「光」。

阳光透过窗户洒落，飘荡在仓库内的细小尘埃因此发出金黄色的光芒。

「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？太莫名其妙了。」

当佳纪皱起眉头，尘埃就因为他的气息往「光」身上飞去。他看着尘埃的去向，不禁缄默不语。

「……这是怎样？」

「光」解开衬衫上所有的钮扣之后，可以看见有一条细细的切痕从他的胸口延伸到腹部。

这道裂痕仿佛要把「光」纵向切开，可是没有一滴血从分裂的皮肤流出来。

就只是裂出一道黑色的切口。

「你要把手放进去看看吗？」

「光」轻轻微笑，就这么抓住佳纪的手。然后也不给对方提出疑问的空档，直接把那只手放到黑色的切口上。

佳纪的左手轻易没入纵贯「光」身体的那道细切口。指尖传来一股被湿黏黏的舌头舔舐的感觉，接着佳纪的喉咙深处发出哀号。

「呜哇……」

在情急之下，他本来想将手抽出，「光」的内部却不允许他离开。

这种缓缓勒紧每根手指的感觉，很像把脚伸进放满水的水田当中那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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仿佛慢慢被拖进去，然后逐渐无法呼吸的感觉。

「刚才好像有种奇怪的……」

不只如此。

佳纪知道有某种东西渗入自己体内。「光」的内部在蠕动的同时，也在探索佳纪。

里头冷冰冰的，没有活物的气息。不过确实在动。面对这种仿佛听得见扭动声的触感，佳纪的肩胛骨一带反射性用力绷紧。

「如何？」

「光」这么询问，佳纪这会儿才发现自己的脖子冒出鸡皮疙瘩。

粘腻的汗水滑过后颈。

「……很像腌在酱汁里的鸡肉。」

佳纪极其冷静地咬紧牙关，然后逞强地说。他吸进一口气，结果喉咙深处不争气地发出「咻」的一声。

「冰冰的。」

「你倒是很温暖呢。」

「光」呵呵笑道，非常愉快地低头看着自己和佳纪相连的交接线。

「真棒。是身体里有活物的感觉。我好久没有这样了。」

这家伙以前跟其他人做过这种行为吗？

还是用另一种方法，把他口中的「活物」放入体内了呢？

这个——

「佳纪，你把手往上一点看看。」

佳纪照着面带微笑的「光」所说，策动了自己的左手。他的手就这么向上滑过像是鸡肉，也像是水田的烂泥，实际则是比这些都还要不祥的东西。

「光」身上的裂缝也随之扩大。

裂缝轻而易举扩大，仿佛能听见「啪啪」的撕裂声，就这么裂到「光」的锁骨、脖子、下巴，转眼间延伸到嘴巴。

「光」笑着观望这一切。他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，吐出引人遐想的气息。

就这样不发一语地抓住佳纪的肩膀。

「唔哇～那里好舒服。」

「光」的背传出颤抖，他的手很暖和。内部明明如此冰冷，掌心却很暖和。

他掠过佳纪额头的锁骨很硬实，碰触到头顶的气息依旧引人遐想。

他有发现到佳纪的呼吸在颤抖吗？

「这样很舒服？」

「就跟摸头一样啊。而且我从来没被人摸过这种地方。」

「光」的语尾渐弱，最后消失，只能微微听见一道吞咽唾液的声音。

佳纪忽然想将手拿出来了。然而「光」的内在就像看穿这一点，用力缠住他的手——想把他拉进去。

「在拉我……」

这次他真的发出哀号，将左手从「光」的体内拔出。爽快地放过佳纪后，「光」身体的那道裂缝就像自动门关闭一样，不着痕迹地消失了。

「吓到了吗？」

佳纪的喉咙在颤抖。他不断深呼吸，「光」却对着他捧腹大笑。佳纪抛出一句：「该死！」然后用衬衫擦拭左手。

他的手上什么都没有。不管是血还是体液之类的，总之「光」体内的东西都没有附着在手上。

可是他的指尖、手心、手背和手腕，都还留着「光」体内那种冰冷的逼真触感。

「喂，我又不脏。」

「光」笑着轻轻撞了撞佳纪的肩膀，仿佛表示他这样的举动令人心寒。「光」的身上没了那道裂缝，理所当然是裸体。

「什么？衣服？」

「光」愉快地歪头抛出疑问，接着大大敞开衬衫说：「福利大放送～」随后体育馆传来一道特别大的哨声，整个空间突然安静下来。是哪个人犯下什么恶质的犯规吗？

佳纪撇头不看「光」的肌肤，这份静谧更是让他面红耳赤。

「咦，等一下，你是怎样……」

这样的沉默实在令人无法负荷，「光」的声音也因此产生动摇。

当佳纪回过神来，已经用力拍开「光」轻轻伸出的手。静下来的仓库瞬间回荡着干瘪的声音，然后化为「光」只觉得困惑的笑声。

「哈哈，被嫌弃了。」

抗拒「光」的左手好热。不只是痛楚。皮肤带着仿佛会皮开肉绽的锐利热能。

为了摆脱手上的热能，佳纪摸了摸「光」的头。他就像抚摸大型犬一样，来回抓着「光」的头发。「光」发出「唔哇」一声，看起来似乎很舒服，一脸开心。

「快穿好衣服啦。你是野蛮人吗……」

「哈哈哈，说不定是喔。」

他就像狗摇尾巴那样点头，让佳纪不由得笑了出来。他的笑声宛如雨水渗入干燥的土壤中那样自然。

不过他还是没办法正眼看「光」。因为他觉得一旦看了，他的笑容就会缩回去。

这家伙是「光」。不是光的「光」。

可是他的脸是光。无论如何都是光。

＊

佳纪的妹妹薫仿佛看准了母亲拜托佳纪买东西的好机会，传了这样一则讯息：『帮我买劲辣芥椒酱。』

佳纪把母亲忘记买的美乃滋放进印有望望超市标志的购物篮，并且在调味料区寻找劲辣芥椒酱。

这是混合山葵和辣椒的配饭酱料，就只是辣到不行而已，然而薫就爱吃这个。明明才国一，对食物的喜好却非常老成。说实话，佳纪觉得这玩意儿就只是辣，很难吃。

很久之前，他和光一起来到望望超市，也像这样买了劲辣芥椒酱。当时光哼着店内轻快的音乐也这么说过：「薫居然有办法吃这种难吃的东西耶。」

因为今天母亲拜托他买东西，他们一出学校就分开了，如果「光」今天也一起来，他还会说出同样一句话吗？

「腌在酱汁中的鸡肉」触感顽强地留在左手，使得佳纪不断反复握拳又张开。

他将劲辣芥椒酱放入购物篮，也顺便拿了薫喜欢的七味金针菇。接着看准没人的结帐收银台，放下手中的购物篮。这时，带着眼镜的中年女性店员看着佳纪，缓缓开口说了声：「哎呀？」

当佳纪看到对方的脸，瞬间发现不妙。

「这不是辻中家的儿子吗？」

对方大大吸了一口气，接着以穿透力大到不必要的声音大笑。她是经常送蔬菜给他们家的西田屋阿姨。她的鼻子圆得就像一颗丸子，而且鼻子旁边还有一颗圆圆的痣。

「啊，阿姨好……」

在这种时候，对方当然不会打声招呼就放过人。西田屋阿姨动手刷着每一样商品的条码，同时那张嘴就像电风扇一样不停运转。

「你妹妹还好吗？听说她好像经常向学校请假。山崎家也很担心喔。好像说什么早上起不来啊，可是大家都一样，觉得早起很困～小薫才国一吧？不可以太宠她啦，阿姨讲真的。不过嘛～你妈妈是东京人，或许教育方式也是用大都市的做法啦。对了，上次你妈妈跟爸爸也在吵架不是吗？大家都很担心喔～居然在大半夜吵架。你一定也很辛苦吧～要是有什么烦恼，尽管来依靠阿姨喔～对了，你在摄影社有好好努力吗？我家儿子以前是田径社的啊～在大赛上拿了第二名喔——来，一共七百圆。」

答答答答答——西田屋阿姨动手操作收银机，并且指着上头显示的合计金额。佳纪边道谢边递出千元钞，声音细小到令人想笑。

「来，这是找零！」

西田屋阿姨将三百圆塞进佳纪手里握紧的力道很强，而且让人厌烦。佳纪甚至想把所有找零丢出去。

「还有一件事，佳纪。你剪一下浏海比较好喔。」

佳纪带着疲惫无力的心情走出望望超市。或许是因为太阳即将西下，乌鸦的叫声此起彼落。

「真讨厌。」

佳纪在无人的脚踏车停放处，开启脚踏车锁头的同时低语。

当他将手伸向脚踏车手把，突然被人抓住。

「不行喔，不可以。」

有个手拿望望超市购物袋的中年女人，以极为认真的表情瞪着佳纪。

她绑着朴素的马尾发型，穿着T恤和棉裤。望望超市和隔壁的药妆店永远都有这种风貌的人，但是这个人唯有眼神和别人不一样。

她的视线显露出紧绷的情绪，仿佛正对着一个非常不祥的人。

佳纪「咦？」了一声，本来想往后退，对方却用更多力量抓住他，不让他得逞。

「小哥，你现在立刻罢手。」

「请、请问……」

难道我看起来像偷脚踏车的小偷吗？佳纪想要辩解，她却摇摇头说：

「噢，我不是在说脚踏车。你一定想说，一个路过的家庭主妇在说些什么吧？可是我看你身边有个非常不妙的东西。」

你心里有数吧？

她看着佳纪的视线实在锐利，佳纪差点就要点头。

对，没错。我身边确实有个「非常不妙的东西」。像今天，我还不由得摸了那家伙的内在。

佳纪很清楚。假如当时「光」有那个意思，他完全可以把佳纪吞没。

「马上离开那个东西。再这样下去，你们会『混合』喔。」

在薄暮逼近的脚踏车停放处，这名路过的家庭主妇确实说出了「混合」两个字。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，令佳纪没被抓住的左手发出颤抖。

「光」体内的感触因此从指尖向上流窜。

＊

「你找光的话，他在里面睡死了。」如光的母亲所说，在电风扇开到强风的杂乱和室中，「光」翻白眼睡得不省人事。

午后的艳阳从缘廊照进来。

没有空调的和室闷热不已，电风扇吹出来的风也格外沉重。当佳纪察觉自己盯着「光」邋遢地敞开肚子睡觉的模样，急忙拿下帽子，然后坐在座垫上。一滴微小的汗水从太阳穴流下。

「明明一直盯着人家看，却不叫醒我啊？」

「光」抬起脚，然后用力踢佳纪的手。唉，他果然发现了。

佳纪对不断用脚晃动自己的「光」爱理不理，使得「光」一个不耐烦，直接使出摔角技巧。将佳纪制伏在地上后，他大概是满足了，站起来说：「呼～赢了、赢了。」

「你刚才拿了什么东西过来？」

搞什么啊，那时候就醒了吗？佳纪趴在榻榻米上，代替咒骂说：「亲戚送西瓜给我们，所以我来分送。」

「咦？西瓜？那不是我爱吃的吗？全世界就属我最会吃西瓜了嘛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我有办法吃得像漫画那样喔。还能射出种子机关枪。」

这个我也知道。

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？好像是刚上小学的时候。佳纪就在这个和室前的缘廊和光一起吃西瓜。

光双手捧着切成半月形状的大片西瓜，说要用「漫画吃法」，讲也讲不听。

「喂，佳纪，看好了。」

光张大嘴巴，大大咬下西瓜。他连口气都不喘，直接开始咀嚼西瓜，西瓜籽和西瓜汁甚至喷到佳纪这边来了。

「唔哇，脏死了！」

当佳纪提出抗议，光低头看着剩下一半以上的西瓜，一脸铁青地说：「我把西瓜籽吞下去了……」同一时间，挂在屋檐下的风铃发出「叮叮」声响。

「听说我爸的朋友吃了西瓜籽后，变成全身都是直条纹的西瓜人了。」

「咦……然后那个人怎么样了？」

「死掉了。」

「……我刚才也吃下去了。」

那天蝉也是唧唧唧唧叫个不停。佳纪还记得他们当时双双说：「我们会死掉……」然后边哭边把西瓜吃完。大概是想说既然都要死，干脆把西瓜全部吃掉。

光的父亲看他们这样，笑着俯视他们说：「你们在哭什么啊？」

光的父亲去世是在之后的几年——光国小五年级的时候。

光的父亲是香菇农，同时也在村中的松岛制材所工作。佳纪听说是在制材所的作业中发生意外走的，不过不是很清楚详情。

……对了，光的父亲曾经进入那座山。就是光下落不明后，变成「光」回来的那座山。那是平常不会有人去，禁止进入的一座山。

而且跟光消失的时节一样……好像是一月底的时候。

「——喂，佳纪。」

佳纪听见与光相同的声音在呼唤自己的名字，于是回过神来。

两片切成半月形状的西瓜就放在托盘上，而「光」则坐在眼前。

「你不吃西瓜吗？老妈帮我们切好了。这颗西瓜真的很不错耶～也太大了吧？」

西瓜透着水润的鲜红色泽，从果肉的颜色就能知道富含大量水分。

「你倒是很清楚西瓜的滋味嘛。」

「嗯，我已经吃过大概十次了。吃法也升级了喔。」

「光」呵呵笑着，然后拿起西瓜。才刚看到他大大张口——结果咬不到几口，西瓜就像全部被他吸进嘴里那样全没了。

而且因为速度太快，喷出去的西瓜汁都飞到佳纪的鼻子上。

刚才那是人类做得到的事情吗？又或者是非人的某种东西？看到「光」以不成声的声音得意地问：「怎么样啊？」佳纪有一瞬间这么思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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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脏死了……可是好像有点猛。」

「光」将满嘴的西瓜吞下肚，上下轻晃肩膀说：「啊——我把西瓜籽吃掉了。要变成西瓜人了。」

「好闲喔，要来玩明星大斗殴吗？」

「……不，不了。我没那个心情。」

「是喔？是没差啦。」

「光」大大打了个呵欠，然后直接躺下。挂在屋檐的风铃叮叮作响，佳纪伸出双手盖住自己的脸。

我知道。我都知道这样平稳的时光有多异常、多危险。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一直若无其事地过日子。

因为光早在之前就死了。

「我啊……」

佳纪从指缝看见「光」挪动身体。

「只要能和你在一起，就很开心了，也谢谢你的西瓜。」

「干嘛突然讲这个？」

「我不会对你说谎。也只是想好好告诉你这一点而已。」

要是我也能这样就好了。

佳纪的喉咙深处发出悔不当初的声音。就连这份悔恨也已是悔不当初。一切早已经太迟。

佳纪抬起头，摆在横梁上的东西就这么映入眼帘。是光的曾祖父母照片、不知道谁获得的奖状，还有林业公会的团体照。

而且光和佳纪的国小毕业照就并排在旁边。

那是什么脸啦。有够白痴的。他们手拿毕业证书筒，双双摆出鬼脸。每当佳纪来这里看到这张照片，都会那么心想。

在这个名为首立的小村落中，和佳纪年龄相仿的孩子，就只有忌堂光一个人，所以他们一直互相陪伴着彼此成长。

你明明已经死了。照片中的你明明已经不在了，却只剩我悠悠哉哉地活着。我跟一个不是你，却和你一模一样的家伙吃西瓜，听着和那天一样的风铃声。

佳纪知道，这是不被容许的事情。

他摸索裤子的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机，接着打开聊天APP，才刚互留联络方式的人名就显示在最上面。

暮林理惠。

在望望超市向佳纪攀谈的「路过的家庭主妇」，就叫做这个名字。

——再这样下去，你们会「混合」喔。

暮林如此警告佳纪，黄昏特有的火红影子就落在她的脸上。

「什、什么……『混合』……」

「这个很难解释。要是混了太多那边的东西，会没办法继续当人喔。」

看到佳纪支支吾吾地重复「等……这、这个……我……」的词语，暮林摇头说：

「啊——你不要害怕。我真的就是个路过的普通家庭主妇！只是比别人能多看到一点东西罢了。」

暮林大概认为佳纪觉得她很可疑，因此大大叹了口气说：

「我没有骗你喔。首立那边不是有一座禁止进入的山吗？我一直觉得那里有一股不祥的感觉。我知道那里是真的有不好惹的东西。」

首立禁止进入的山。

也是光失踪的山。

「可是啊，最近却消失了。那股不祥的感觉突然就不见了。我还在想说，是跑去哪里了～好可怕啊～到底怎么了～」

暮林原本对着首立方向的视线，现在缓缓回到佳纪身上。

「结果，『那东西』就在你身边。」

佳纪被她这么盯着看，几乎无法顺利呼吸。他必须花费好一段时间和力气，才挤出话语：

「……为什么？请问你知道些什么吗……？」

「我不知道喔。但是我知道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」

暮林将手放在胸口，大大吸了一口气。当她随后吐出气息，却紧绷得不断颤抖。

「那东西我真的是前所未见……不过，你一定有苦衷吧？等你想说的时候，再联络我吧。」

暮林这么说着，拿出智慧型手机。

佳纪就这么照她所说，互相留下联络方式。

『请问——』

风铃声仿佛在背后推佳纪一把，他传送这则讯息给暮林。

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说，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因此无法动弹。

「唉，小佳，阿姨这边有东西想请你拿回去给你妈妈——」

光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。佳纪很庆幸这下有理由放弃思考。他带着这般狡猾的想法，将智慧型手机放在桌上。

「好～」

他对着走廊回话，然后离开电风扇以强风不断转动的和室。

2

「光，要是你真的喜欢一个人，就要赶紧跟人家结婚喔。」

小时候，父亲给了这样的建议。

他不知道这到底是几岁的记忆，不过父亲手上拿着线香烟火，而自己手上也同样拿着喷射橙光的线香烟火。

「照理来说都会结婚吧？要是没有结婚，那么会怎么样？」

「会被『取大人』带到山上。」

父亲确实这么说了。他刚才明明还一脸沉稳地看着线香烟火，现在眉间却因为悲伤而紧皱。

「这是忌堂家的规矩，要是有交往的对象，就要早点结婚。因为我们约好，不会对这个家的人下手。只要让对方嫁过来，就可以放心了。」

「为什么会被带走？」

「因为他很怕寂寞。既然不能带走这个家的人，就干脆带走我们最重视的人当替代品吧。」

父亲的线香烟火就像落日西沉，火星静静落下，在地面形成一个黑色的污点。

光的线香烟火则就像在唱歌一样，依旧生气蓬勃地燃烧着。

「虽然是迷信啦。毕竟甩了爸爸的那个女生，还有那个女生、这个女生，跟那个女生，大家全都活得好好的。」

父亲一笑置之，语尾跟已经完全熄灭的线香烟火重叠。迷信？真的吗……？当光正想这么问时，眼前突然转暗。

线香烟火已经消失了。

这是忌堂光的记忆，并不是自己的记忆。

只不过，就算不用特地把人带走，现在也已经一直陪在身边了。每当重新挖出这段记忆的时候，他都想着同样一件事情。

再来只要小心不被别人抢走就好。

叮咚——「光」因为这道电子音醒来。他本来想继续睡，最后却因为风铃声，被迫清醒过来。

他揉了揉印上榻榻米痕迹的脸颊，然后撑起身体，发现佳纪的智慧型手机就放在桌子上。

当他看见名为「暮林理惠」的陌生人传讯息过来，呵欠随即停止。

『你想说了吗？』

对方传了这句简短的疑问给佳纪。

「……这是谁啊？」

第一卷 第三章 不由得感到心疼

1

两人相约的场所，是位于希望山丘町的望望超市脚踏车停放处。

「唉呀～对不起喔！我迟到了一下。」

暮林的脖子上明明围着颈挂式空调，却满身大汗。她身上穿着印有「热舞社命」的T恤，是孩子穿过的旧社团T恤……吗？

「天气这么热，我们找间店坐下吧～去亚美利加可以吗？」

为什么每个大婶的嗓门都很大呢？其实与其说音量很大，应该说她们每讲一句话所吐出的气都很多。佳纪就像被那些大量的吐气冲着走，跟上暮林的脚步。

从望望超市步行几分钟后，就有一家名为「亚美利加」的餐厅。虽然有家庭餐厅的特征，其实（应该）不是连锁店。而且店名明明叫「亚美利加」，菜单和装潢风格却一点也不美式。

即使如此，在这个汇集了超市和药妆店的希望山丘町，一个不小心就会发现这一带四处都有熟人。因此就算被带到宽敞的独立座位，佳纪依旧没有拿下头上的帽子。

「哎呀哎呀哎呀哎呀～出了新的巨大圣代呢！你也点自己爱吃的东西吧。你喜欢甜食吗？」

「请问……」

佳纪首先切入话题，以便对付那穿透力强的开朗声音。暮林没有阖起手上的菜单，就这么闭上嘴巴。她紧闭着嘴巴，直到刚才为止的热络就像假的一样。

「那么，你能说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？」

该从哪里说起呢？可是不管说出多少细节，最重要的部分依旧一件都无法让对方理解吧？佳纪昨晚在床上想了非常久。

他说出自己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。而这个人在一月底前往禁地丹砂山，结果失踪——佳纪说出他回来之后，一直到今天的所有事情。

暮林默不吭声地一一倾听。她不时会点头回应，可是完全没有插嘴。

只不过，当佳纪把一切都交代完毕后，她微笑说：

「谢谢你啊。你很努力了呢。」

佳纪已在不知不觉中深深低下头。他感觉到鼻水轻轻流过鼻腔，于是急忙伸手用手背擦拭。

「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种话呢？」

佳纪认为自己一定释出了向暮林求助的眼神。

「你很努力了。可是啊……」

暮林直盯着佳纪的眼睛，慢慢地，但是清楚地左右摇头。

「现在不是求人处罚你的时候。你要振作一点。」

佳纪见暮林加重语气，不禁屏息。

「求人处罚你，只是让自己好过罢了。死人不会有任何感觉。现在摆在你眼前的事实，只有我们对死者的肮脏执着。」

我们。这个人刚才确实说了「我们」两个字。

暮林大概自知说溜嘴，当她看到佳纪忽然抬起头，只是笑着面对他。

「哎哟～真讨厌，抱歉、抱歉。我把气氛弄得这么阴沉。」

暮林「哈哈哈」地笑着，佳纪却无法开口问她是什么意思。因为她随即把声音压低一两度说：

「我们进入正题吧。你有发现城镇和村落开始变得很奇怪吗？最近出现一个类似『异常』的存在，导致可疑的事件增加，而且原本不该存在的东西也跟着冒出来。城镇和村落都慢慢失常了喔。」

暮林停了一会儿，然后正眼看着佳纪。

「这些事情啊，我认为可能是变成你朋友的『那个存在』造成的影响。」

「那个存在是……」

「该怎么说呢？感觉是巨大的团块……宛如『地狱』……我才想说那东西的气息从山上消失了，结果异常就突然扩大。尽管只是猜测，或许是因为那东西之前待在山上，异常才得以受到控制。毕竟那东西的规模真的不小。」

对方说的话明明充满抽象的描述，佳纪却很神奇地不觉得烦躁。

他明白。他能明白暮林说的这些话。

巨大的团块和地狱。与之相同的感觉还留在自己的眼睑、鼻子，还有肌肤上。

「再加上之前在首立发生的离奇死亡事件。那件事情也很毛骨悚然……我觉得两者应该有关联。」

没错，有关。毫无疑问有关。

「说实话，我也怕得想立刻逃离这座城镇喔。可是我的婆婆和女儿都在这里。大儿子倒是已经离开，没再回来了。而且外子也……」

佳纪还以为她会继续往下说，没想到却停了下来。佳纪因此确信了一件事情，于是开口问：

「请问……你刚才说的『我们』是……」

「……我死去的丈夫啊……以前回来过一次。」

暮林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，同时露出一抹微笑。她的眼里堆满祥和，感觉就像回想起极为怀念的回忆。

然而眼神深处具有混浊又冰冷的情绪漩涡。

「可是这种事情终究不被允许。到头来只是在我儿子身上留下一辈子都好不了的伤。当时我不在乎他是什么东西，只想再次和他相守。只是这样而已。」

餐厅里头明明有开冷气，脸颊上却感觉得到烈日下的顽强日光。这让佳纪想起那张贴在山久店外、写有「有透必凉的冰t001」的纸张。

当佳纪面对从半边脸流淌出不祥的「内在」的「光」，他也和暮林产生了同样的想法。他不在乎「光」是什么东西，只希望能够再次一起相处。

「你应该也隐约明白吧？不能继续和他在一起。」

他知道。纵然知道……

听到这种话，到底要他如何是好——

「你之前说的『混合』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就是人虽然活着，内在却逐渐往那边靠拢，变成那东西的一部分。你会一辈子无法离开他喔。我根本连想都不愿去想。」

——而且说不定会因此变成容易吸引彼世事物的体质。

暮林将手压在太阳穴上蹙眉，表情看起来不像是为了要吓佳纪，才夸大其词。

混合。

往那边靠拢。

成为那东西的一部分。

每当佳纪反刍她说出的话语，曾经与「光」相连的左手就会随之紧绷。

「对不起，我不希望你变得跟我一样。再说了，为了向前迈进，应该有必要先知道这些吧？」

滴答滴答。玻璃窗传出遭受雨滴敲打的声音。那声音越来越大，最后成了冲刷整个城镇的大雨。这时，店员送上暮林点的巨大圣代。

＊

星期日开始下的雨，一直到隔天都没有停歇。放学后的教室即使没了人，依旧闷热不已。

降雨让操场形成一片巨大的积水，希望山丘城镇也因此看起来一片朦胧。在这个有高中座落的山麓地带，也盖了一座教堂。如果是平常，三角屋顶上的十字架会比现在更清晰可见。

佳纪就在无人的教室内，独自眺望这幅已经看腻的风景。

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他听见脚步声从走廊传来。室内鞋摩擦油毡地板发出的尖锐高音听起来轻巧，而且步伐较小——不是「光」。

「哎呀，你还在啊？今天下午要开教职员会议，所以大家都走了……」

结希拉开教室的拉门，以怀疑的目光歪头问：「你不知道吗？」

「我有东西忘记拿了。等我找到了，就会回去。」

佳纪还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，完全没有要找东西的动作。结希见状，脸上多了更多疑惑。即使如此，她依旧没有追究。

「光在找你喔。」

「要是你看到他，就叫他先走吧。」

随后门发出「嘎拉嘎拉」的声响关闭。结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，佳纪的额头「咚」的一声靠在书桌上。

冰凉的桌面紧紧吸着额头，佳纪想起「光」抱着自己说「我不想杀你」的声音。

想起在山久店门口的长椅上，「光」涌现内在那些色彩难以形容的东西。

既然他说不想杀——代表他能杀。

松浦婆婆提到的「取脑大人」这个名词。被限制在山上的某种东西。异常。不能继续和他在一起。不希望你变得跟我一样。为了向前迈进。

暮林说的「为了向前迈进」，是什么意思呢？佳纪明明已经有了解答，却还是忍不住询问自己。

不是光的「光」。不是人的「光」。应该要远离那个家伙才对。不应该继续和他扯上关系。

明明很简单，一想到这件事情，他的心窝附近就会传出一股钝痛。

——「光」。

他挤出声音，下意识呼喊他的名字。

「你到底……」

这时候，教室的门发出急促的声音开启。

「啊——！总算找到你了！」

那个人踩着匆忙且嘈杂的脚步声，一下子就来到佳纪身旁。仿佛诉说他身在此处理所当然。

「你不知道要开教职员会议吗？我们快回家吧。」

「……今天你先走吧。」

佳纪自知态度冷淡。他冰冷的口气就像要甩开对方。

「咦？你心情不好啊？」

「嗯。」

佳纪瞥了「光」一眼，只见他不发一语地扮鬼脸。他瞪大眼睛，然后突起下颔……是光做过的鬼脸。

「佳纪看到我扮鬼脸，居然没笑！」

不对。我笑的是光的鬼脸。是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忌堂光的鬼脸。

「嗳，你到底怎么了？你的脸色跟水沟一模一样耶。」

「光」拍了拍佳纪的肩膀。

而佳纪忍不住挥开他的手。「啪」的一声，与今天天气完全相反的清脆声响起。

「你很烦耶。拜托让我一个人静一静。」

佳纪想起自己曾经对「光」说：「越是放纵自己的人，越会温柔对待别人。」

因为不想被「光」拒绝，佳纪才无法拒绝「光」。他把如此骄纵的自己压抑在体内深处，然后瞪向「光」。

「光」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。嘴上笑着说：「打～击好大，真的假的，哈哈……」视线却不断游移。

「……是我害的吗？」

「什么你害的？」

「啥？因为你明显在凶我吧？怎样？你在生我的气吗？」

「我没有。」

「不对，就是有。」

「光」有些大声地开口说，试图盖过佳纪的语尾。

「你最近是怎样？瞒着我什么事情吗？」

「啥？干嘛？你在刺探我的隐私吗？你很恶耶。」

佳纪自知讲话飞快。因为他心虚，才拼了命想逃避追问。

「光」想必也感受到了。

「不然你昨天为什么来到城镇这边？又为什么跟不认识的人传讯息？」

话语从张到一半的嘴里消失。

佳纪拿西瓜去「光」家里时，传了讯息给暮林。

当时暮林很快就回复了。只是时机不对，佳纪不在场。等他回到和室后，「光」指着他的智慧型手机说好像有讯息传来。

是我妈吧。佳纪这么敷衍过去后，「光」明明不再追究了，然而这家伙那个时候其实——一股不祥的预感仿佛下一秒就会变成恶心的感受。

「……话说我一定要什么事情都告诉你吗？」

「我们之前明明无话不谈吧？你想说什么就——」

那是因为——

「什么之前，讲得好像是你经历过的事情。」

佳纪没能再往下继续说。因为他听见「光」发出细微的屏息声。

「光」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呢？就因为他能够想像，才刻意不把头抬起来。

「果然是因为这样？」

「光」抓住佳纪的手。明明是右撇子，却把手表戴在右手——印象中那支手表应该是光的父亲送给他的礼物。

无论是光没想到要买左撇子手表的父亲，还是到了高中才开始用这支手表的光，他们两人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。

「因为我不是真正的光？我问你，是我就真的不行吗？」

「这不是废话吗？」

佳纪抛出的这句话，比他想像中要尖锐许多。他的喉头开始发烫，有种就像在渗血的感觉。

「你……你的声音、外表，还有说话方式，这些全部都跟光一模一样，可是你就不是他啊……！」

雨水打湿窗户，佳纪感觉到那声音莫名越来越大。滴答滴答、滴答滴答。雨水孱弱地拍打玻璃窗，并且形成一条长长的水痕，然后往下流落。

此时一道与之相同的水痕，从自己的左眼流下。

「光」抓着佳纪的手，就这样一句话也不说。在现场只充斥着雨声的冗长沉默后，他微微开口：

「抱歉。也是啦。正常来说都是这样嘛。也是啦，没错，没错。」

他明明平淡地重复这些话，抓住佳纪的那只手却越来越用力。

就在佳纪因沉重的钝痛，翻转自己的手掌时——

「可是我不能没有你啊。因为你是我第一个……」

「光」这么说着，同时用左手掌心盖住脸颊。

「我已经搞不懂到哪个部分是自己的感情了。」

「光」以扭曲的嘴角，确实说出「好痛苦」三个字。他开始啜泣，问他到底该怎么办才好。

他一边哭，一边大吼：

「就算我知道不行……我还是喜欢你，停不下来啊！」

「光」的眼角确实泛出泪水。泪水拖出的线条开始改变颜色。

看起来黑黑的、蓝蓝的，感觉也像是红色或绿色——宛如被车辗过后晒干的老鼠，也像死鱼身上腥臭的鳞片，还像被雨水打湿的泥土和冰冷的竹草。

「光」的内在一举涌出，仿佛要压扁光的脸。那些东西以冲破教室天花板的气势向上喷出，随后往佳纪身上洒落。

不对，那些东西想把佳纪拖进去。

暮林的声音随着在体育馆首次接触「光」体内的事物那时闻到的霉味、尘埃与人的汗水混合的气味，再次复苏。

——你应该也明白吧？不能继续和他在一起。

是啊，我知道。我都知道喔。

佳纪发不出声音。「光」的内在封住他的嘴、他的鼻、他的眼，致使他无法呼吸。

有某种东西从「光」那边流入自己体内。好恶心。好恐怖。好不舒服。然而，有一丝鼓动胸口的舒适。

好恶心。

……好舒服？

kuchie-003

在狭窄的田间小路上，能看见一栋栋屋顶用茅草盖成的小房屋。

有一股水田放水时特有的清新淤泥香。

远处有湿度高的日子特有的白浊山棱线，佳纪对那条棱线有印象。

一个用布巾包着头的年轻男子站在可以俯瞰山间小聚落的场所。他是个和光有着同样眼睛的男人。

男人宝贝似的抱着一个用布包起来的东西。汗水流过男人的鼻梁，他不断重新抱好怀里的那个东西。衣物摩擦声听起来就像是人类的啜泣声。

一缕人的毛发宛如枯萎的花朵般，从布的缝隙间落下。

——佳纪这时才恢复呼吸。

他看见熟悉的教室天花板。

视野的四个角落之所以模糊不清，是泪水从自己的双眼涌出。眼前之所以一明一灭地闪动，则是自己停止了呼吸。

他撑起身体的瞬间，一股恶心的感受袭来，让他不禁压着胸口发出呻吟：

「呜……『光』……」

而「光」就在自己身旁，以双手盖着脸庞。

「不行。」

他以黏腻的声音重复这句话，并且左右摇头。

「不行啊……只有他不行……」

「光」颤抖着肩膀，然后简短说了句：「抱歉。」

他拿起随意丢在地上的书包，不发一语地远离佳纪。他的脚撞到就放在门口的书桌，发出高亢的撞击声。

「不要讨厌我……」

他说出这句小声到会被雨声盖过去的话语，接着走出教室。

2

暮林理惠发现倒挂在十字路口号志上的细长影子，随即将通勤用的箱型车停在望望超市的停车场。

她打开驾驶座的门，室外非常闷热，与开了空调的车内大相径庭。而且雨一直下到大约一个小时前，更提高了空气中的湿度。

天空明明从橙色渐渐转为深青色，然而就只有气温始终居高不下。

「真伤脑筋耶。」

她从包包里拿出方巾擦拭额头，然后步行回到刚才经过的十字路口。

倒挂在号志上的影子变大了。不过影子的模样并未倒映在人行道边缘的积水中。

影子的黑色长发随风摇曳，甚至开始显现出一张人脸。要是放着不管，迟早会掉到十字路口上，然后引发一两场严重的车祸。

暮林假装自己在人行道等红绿灯，同时瞪着那道影子。有一股食物腐败的气味。就像长时间放置在厨房流理台的厨余会有的气味。

暮林将右手放在左手臂上使力。

这个动作其实没有多大的意义，然而只要这么做，就能顺利控制体内力量的流动方式，进而「关闭」吐出那东西的场所。

「抱歉了。」

她低语，随后现场发出「噗滋」一声，影子便应声消失。她强制关闭彼世和现世的出入口，将脸从境界露出来的那个东西压回彼世。

宛如柳枝诡异摇曳的长发也随风消散。

暮林将那东西称作「污秽」。

「其实我不想随便做这种事情，可是既然变得这么多……」

她知道那些东西不完全都是会危害人的存在，也理解数量不多就不会对人类的生活产生多大的影响，可是最近数量实在太多了。

呼——她吐出一口气，用方巾擦拭脖子。

她能做的事情并不多，顶多只能把出现在这一侧的污秽压回去，并且封闭「洞口」罢了。

绝非能够消灭污秽。就连他们出入的洞穴也是，一旦规模大到超出预期，她也无法应付。

即使如此，每当她像这样封闭洞口，就会想起从前。

当时大儿子还是小学生，倒在家里的房间一动也不动。暮林那时抱起儿子的身体所感觉到的触感，此刻不由分说地在掌心复苏。因为母亲内心脆弱，才害得儿子受伤，她有好一段时间都没办法好好面对儿子。

暮林走回望望超市，同时想起那个名为辻中佳纪的高中生。

他是个将极度麻烦的事物揽在身上的少年。一个涉足并非此世事物，而且受到影响，已经往污秽靠拢的少年。

暮林将这种存在称作「混合者」。

他之后不晓得怎么样了。

他拥有一个重要的存在。重要到即使知道对方是来历不明的非人事物，还是与之亲近到互相混合的地步——那孩子究竟能不能跨越这样一个对象的死亡呢？

他有办法理解、接受、大肆悲伤后悔恨，然后吊念、祈祷，并且孤零零一个人走下去吗？

「我原以为是女朋友。」

暮林回到驾驶座，接着不禁这么低语。辻中佳纪口中的「朋友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？不对，应该说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呢？

暮林本来想发动车子，但是想起家里的酱油和鸡蛋都用完了。她急忙走下车往超市内走去，同时嘴里碎念：「啊——热死人了。」

3

天空一片蔚蓝，连日降雨仿佛就像一场谎言。仿佛吞没山峰的巨大积雨云一直到了放学都没有消失。

佳纪收拾书包，同时低头看着留在手上的瘀青。即使雨停了，被「光」抓住的痕迹依旧留在手上，鲜明到吓人的地步。

「嗳，你跟光怎么了吗？」

朝子抱着书包走来。她的声音就跟平时一样，听起来却像在刺探什么。既然连结希都来了，就代表佳纪脸上写着「有事」吧。

「光居然会请假不上学，太怪了。而且你的头上也不断冒出黑暗气场。」

「你们昨天在那之后吵架了吗？」

面对结希这道提问，佳纪也只能给出不算肯定也不是否定的暧昧反应。虽说是吵架，却也不是普通的吵架。

而是更恶质、更纠缠不清的……恶心且可怕到身体甚至忘记发抖。

「我是不知道你们怎么了啦～可是要和好喔。毕竟最近的光看起来超喜欢你，而且感觉有点可怜。」

「……咦？」

佳纪抬起头，于是朝子点头说：「真的、真的。」

「而且你们在一起感觉比较好……」

「不过就像小朝说的，光最近真的很黏你。」

「就像黏着父母的小崽子吧。」

「用词突然变得好粗鲁！」结希这么说着，伸手捏朝子的脸颊，然后聊到朝子最近迷上的黑道电影，话题就这么结束。

佳纪看着她们接力说出黑道电影的台词，不知为何想起「光」昨天做的鬼脸。

不只如此，他呼唤佳纪的名字跑来的脸接二连三浮现。而其中一定也混着与光之间的记忆。

可是最后浮现的画面，却是佳纪倒在教室地板清醒后，在一旁哭泣的「光」。

「……我想道歉。」

说出这句话后，他才察觉到是自己的声音。结希和朝子热络地聊着黑道电影，似乎没有听见，于是佳纪静静地深呼吸。

「我要走了。」

他背起书包，然后没有再开口说话，直接离开教室。朝子挥手说：「咦？好，明天见。」但是他并未回头。

佳纪来到穿堂换上鞋子，并且抵达脚踏车停放处握紧脚踏车手把。他的掌心冒出汗水，因此没握紧手把。

他总觉得留在自己手上的瘀青，好像在骂他：「你真的很差劲。」

「光」毫无疑问取代了光。佳纪踩着脚踏车踏板，在身体深处吐出这些话：

我是个差劲的人，所以一直不去看奇怪的事物、不想看的事物，还有不利的事物。一直不去深思个中道理。一直忽略至今。

因为这么一来，就能在模糊地带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，和谐地生活下去。他也希望可以如此。

可是就像「光」无法完全成为光，佳纪也无法完全把「光」当成光对待。

他昨天一定是将这样的焦虑、恶心感、窝囊感，还有一辈子都无法消除的悲伤和后悔，全都扔到「光」身上了。

瘀青在艳阳的照射下，显得更加毒辣。这一定也不是普通的瘀青。

即使如此，他现在还是迫切地想要道歉。

无论是恐惧还是不安，一切的一切都已经麻痹，他甚至撇开某个体察苦衷的人给的忠告，一心只想要道歉。

他们的学校盖在山腰上，佳纪骑着脚踏车的黑影就在这条从山腰通往城镇的下坡路上延伸。汗水流过额头，掠过眼角，最后从太阳穴往后方飞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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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光，小佳来喽——！」

即使母亲开口呼喊，「光」依旧没有现身。因此佳纪顺着熟悉的走廊前进，然后打开和室的门，只见「光」用毛巾被裹着自己，整个人缩在角落。

他全身从头到脚都罩在毛巾被中，一声也不吭地缩着。

「『光』。」

「光」没有回应。佳纪也没有理会，迳自在他面前蹲下。

「昨天很抱歉。」

「光」轻轻屏息的气息从薄被的另一边传出。

他十分缓慢地抬起头。

「为什么是你道歉啊？」

「因为我说了很过分的话。」

——对不起。当佳纪接着这么说，正好与「光」的「为什么」重叠在一起。

「我才是……居然对你那样……」

「已经没关系了啦。」

佳纪对着毛巾被的缝隙伸出手。「光」先是顿了一下，然后才慢慢伸出手。这一瞬间，将手伸进「光」体内时的触感，忽然在佳纪身上复苏。

佳纪立刻将手缩了回去，下一秒便明白自己伤到「光」了。他仅凭指尖就明白了这一点。

「看吧，明明就吓到了。你根本会怕嘛。对不起。」

「我、我才不怕。」

他将视线从僵硬的手指上挪开，然后装傻地补了一句：「你在说什么啊？」

即使如此，「光」还是用毛巾被包着自己摇头说：

「你骗人……我都让你看到那种东西了。超恶的吧～我没脸见你。」

「光」扭着身体，不断在毛巾被中反复说：「我没脸见你。」这点让佳纪歪头说：

「咦？啊，你在意那个啊……？」

「光」没有回答。

「不是啊，总觉得……因为我说了那种话。」

「对不起。」

「光」缩起身体，然后说出不知道是第几次的道歉。

「……你讨厌我了吗？」

没有。要是自己立刻这么回答，佳纪觉得那就是说谎。可是他无法讨厌「光」也是事实。

他感觉到「光」的视线集中在眉间。他轻轻提起垂下的眼睑就这么与「光」四目相交。从小再熟悉不过的眼眸，如今透过毛巾被小小的缝隙，一边颤抖一边看着自己。

接着，「光」突然探出身子，将脸从毛巾被中露出来。他来到双方的鼻子几乎要碰在一起的距离，呼唤佳纪的名字。

「佳纪，我……我跟你说……」

他的双目泪眼婆娑，眼中隐约倒映着佳纪的脸。

「我只求待在你的身边。就算你跟别人见面，我也不在乎。我不想被你讨厌，所以不会再那么做了……」

「光」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。泪水一如他本人的作风，匆匆忙忙地滑落。而他也不把脸擦干，只是不断重复自己不会再那么做了。

「对不起，擅自占据你朋友的身体，还这么厚脸皮……」

「光」的额头贴近佳纪的胸膛磨蹭，就像小狗贴近母亲的身体那样。这家伙很危险。佳纪明知这一点，还是伸手触碰「光」的头发，然后梳理有些卷翘的硬发。

这家伙很危险。尽管危险……

「你跟光相比，果然比较幼稚。」

这家伙真的真的只有危险吗？「光」模仿光还不到半年的时间，他说不定只是什么都不懂而已。

既然如此——

「可以吗？」

「光」战战兢兢地投来询问，佳纪这才发现他身上穿着制服。他原本想去学校吗？是在即将踏出家门的时候，想起昨天的事情，结果不管怎么努力，都无法出门吗？

「你真的很幼稚，又很怕寂寞耶。」

如果「光」跟刚出生的小狗和小猫一样，那么就得由我来教导他。佳纪忍着想呵呵笑出来的冲动这么心想。

「寂寞……」

「光」就像要窥探自己的内心，不断游移视线。一下看那边，一下看这边，接着回到佳纪身上。

「这个就叫做『寂寞』吗？我一直都觉得很寂寞吗？」

「谁知道。」

危险。这家伙很危险。自己的声音就像警报一样，不断在耳朵内回响。

即使如此，佳纪还是不禁觉得「光」令人心疼。

第一卷 第四章 不经意出现的光

1

「喂——绞肉～」

「光」拿着沐浴在夏季烈日下，发出蔚蓝光芒的逗猫棒不断左右摇摆，然后对着树丛里呼叫。

绞肉大哥就在树丛深处蜷缩整身亮白的身体，然后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外头。它现在一副「有麻烦的家伙来家里做客」的表情，晃动金色的瞳孔似乎想表达：「干嘛啦？快点滚。」

「啊——讨厌，它根本不过来。」

绞肉大哥今天出现在希望山丘高中的校地内，不过不是被总是会给它便当菜的女生团体发现，而是「光」。

绞肉大哥现在还是不亲近「光」……应该说，它很明显防着「光」。它大概是凭靠猫的本能，发现这家伙「不是人类」了吧。

「『光』，你真的被讨厌了耶。」

佳纪蹲下，然后伸出手，结果绞肉大哥一下子就来到阳光下露脸了。它还凑到佳纪的左小腿处，用那身雪白的毛皮磨蹭、伸展，佳纪也就动手抚摸它。「光」则一脸不是滋味地看着。

「不过它已经不会对我哈气了！」

「这才是正常的好吗？」

这只猫原本就很亲人。尤其亲近会给它食物的人类。它总会晃动圆滚滚的身体，一副「本喵什么都吃，尽管喂」的态度靠近人类。

「但是它会亲近以前的光吧？」

「没有，好像也不太亲近。」

「咦？是这样吗？」

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呢？它曾经用力抓伤光的手背，结果惹得光大叫：「这家伙是恶魔猫！」

「随便啦，我也想摸它。」

「真拿你没办法耶。」

佳纪摸索书包。深处还剩一条给绞肉大哥的零食。

当他撕开条状的包装袋后，绞肉大哥便以瞬间清醒的速度抬起头。绞肉大哥睁着雪亮的金色眼睛，然后视线直盯着佳纪的右手。绞肉大哥非～常清楚这东西的价值。

「要是这个还不行，你就死心吧。」

「哦哦～你真有一套。」

「光」接过佳纪手中的零食，以和绞肉大哥相同的表情嗅了嗅。他直接将零食递到绞肉大哥的面前说：「绞肉～是肉泥喔～」

绞肉大哥一开始还以「为什么是你喂」的表情低鸣，可是似乎还是不敌柴鱼和鲔鱼的风味。它迅速换了一张表情，并且忙碌地吞吐着略短的舌头，啃咬肉泥条的前端。

「佳纪，你快看。它吃了。如果是现在，我应该摸得到它吧？」

尽管「光」小声地说，还是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，语尾显得相当雀跃，接着将手伸向绞肉大哥的背。

在喂食的时候，总会允许「光」抚摸它吧……佳纪原本这么想，没想到「光」却以食指戳向绞肉大哥的侧腹。

那宛如要挖鼻孔的乱七八糟手势，令绞肉大哥瞪大眼睛。

拜托，正常地摸好吗？这是什么摸法啊？绞肉大哥直瞪着「光」，看起来似乎很想这么说。随后，它以那肥胖的身体难以想像的敏捷速度，消失在树丛另一端。

「啊…………」

「光」维持伸出食指的姿势，一愣一愣地目送绞肉大哥离开。佳纪见状，忍不住低喃：「那是什么摸法啦……」

光好像不会用那种方法摸猫。那么刚才的举动，是基于「光」自己的兴趣和好奇心才行动的吗？

就算如此，那种摸法也太离谱了。当佳纪傻眼到就要笑出来，「光」却抢先大大叹了一口气。

「我真的是——」

他没有继续往下说。看到「光」迟迟不说话，佳纪战战兢兢地问：「怎么了？」

「没有啦，总觉得我都不懂得顾虑别人，实～在是逊毙了。上次也是这样，我也想改掉一心慌就放出恶心东西的坏习惯。」

看着「光」垂下视线，同时抓着自己的脖子，就让佳纪想起他用毛巾被把自己包起来，哭哭啼啼地说自己「恶心」的模样。

「光」的个性确实很幼稚。尽管如此，他还是拥有以自己的方式，对自己感到羞耻，而且想要改变的性情。

这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呢？

随着他一点一点地成长，周围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？一想像这一点，手臂就开始紧绷，然后冒出鸡皮疙瘩。

「啊，绞肉大哥在大便。」

「光」指着树丛深处嘻嘻笑着。佳纪没有理会，而是摸了摸自己的手臂。

他应该拿这种调调的家伙怎么办呢？他确实有这种疑惑。当然也有恐惧。

但是有「光」存在的日常生活，大到连这些感情都能冲刷干净。同时，他也发现到自己本身就期待如此，所以才会对必须面对的事物避而不见。

佳纪听见母亲和薫的声音从厨房传来。

声音越来越大，逐渐演变成一场小争执。佳纪一手拿着智慧型手机吃煎饼，悄悄地侧耳倾听。

到头来，「光」还是不被绞肉大哥理睬。之后他说想看《狩人狩人》的后续，强硬杀到佳纪房里，躺在床上默默翻阅单行本的书页。

然而就算「光」再怎么神经大条，当他听到母亲不悦地大吼：「你真的是——！」也抬起头了。接着是薫撒娇的声音：「我想穿浴衣啦～」

「薫怎么了？」

「好像是想穿浴衣去逛这次的夏季祭典。」

薫最近长高了，所以浴衣的长度已经不合。如果无论如何都想穿，就要拜托擅长裁缝的三笠阿姨改浴衣。母亲主张由薰自己去拜托对方，薫却希望母亲帮她修改，两人从昨晚一直持续争执到现在。

要是再不谈出个结果，事情就麻烦了吧。无视这么想的佳纪，「光」抛下漫画以活泼雀跃的声音大喊：

「啊，对了！夏季祭典！」

他在佳纪的床上翻滚，之后笑着说：「好期待啊～」看来他似乎已经拉出自己脑中的夏季祭典记忆，然后一一检视了。

「今年好像也会有很多摊位喔，比如刨冰之类的。」

「我超期待的。我们跟薫三个人一起去吧。」

「呵」的一声轻笑从佳纪的嘴角小声流出。那是一道虚幻的笑声，仿佛会坠入胸口消失无踪。

无论异样感、不安、恐惧，都会被「光」体内的光复盖。忌堂光的手掌就这么遮蔽佳纪的双眼。

到头来，浴衣似乎是母亲拿去给三笠阿姨修改。

尽管母亲嘴上那么说，其实还是很宠薫。

＊

「光」满心期待而倒数的夏季祭典其实规模并不大。

祭典在位于首立的丹砂神社举办，不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祭祀项目。这是孩子数量极端减少的首立祭典，虽然姑且有人会摆摊，也会跳盂兰盆舞，规模并不大，就只是一场每年都会举办的乏味夏季祭典。

只不过，毕竟小孩人数较少，有很多摊贩会让小孩免费吃东西。

「祭典～夏季祭典！」

食物的香气不断从林立的摊位传来，头顶上还有色彩缤纷的提灯照明，一切都让「光」倍感新奇地左右张望。不时还发出「哦」的感叹声，整个人兴奋得脸都红了。

「薫，你的脚会痛吗？」

就连对薫说话，都显得雀跃不已，声调听起来充满期待。

「……不痛。」

薫穿着长度改得刚刚好的花朵样式浴衣，戴着与浴衣成对的发饰，就连束口提袋都从柜子里拿出来了，不过脚下穿的却是运动鞋。

这是因为佳纪说她就算穿了木屐，之后也一定会马上哭哭啼啼地说自己脚痛，才在出门前硬要她穿运动鞋。

他们与住在附近的阿姨擦身而过，对方说：「哎呀，小薫，你穿浴衣好可爱喔。」薫一听，便不自在地缩起脖子。他妹妹就是典型的在家一条龙，在外一条虫。

「太好了呢。」

当佳纪轻轻用手顶了顶脸红的薫，距离他们不远的摊贩发出强而有力的大吼：

「那三个小朋友！请你们吃章鱼烧。」

这个以爽朗的笑容将章鱼烧的盒子递给薫的人，是佳纪也很熟的龟山叔叔。他每年夏季祭典都会出来摆摊，今年是做章鱼烧。

「唔哦～谢谢叔叔！」

「光」与忸忸怩怩接过章鱼烧的薫相反，带着满脸的笑容收下。尽管薫很让人伤脑筋，「光」也不遑多让。

「龟山叔叔，真的可以吗？」

「可以啦，小孩子不用钱。东西很烫，小心一点啊。」

「真的很谢谢叔叔。来，薫，你也说谢谢。」

在佳纪的催促下，薫才轻声说了一句：「谢、谢谢……」即使薫的态度不干不脆，龟山叔叔也没有显露出一丝厌恶之情。

挂在叔叔脖子上的十字架项链发出光芒。那道光在烤章鱼烧的铁板冒出的热气上不断摇曳。

龟山叔叔的儿子阿政先生正在一旁孜孜不倦地烤章鱼烧，他的脖子上也挂着类似的东西。

去年夏季祭典时，这对父子也像这样互相说着「好热喔」、「气温到了晚上一样很高」，当时佳纪也曾经看到过他们胸口的十字架。那时他只觉得是普通的饰品，现在却有了另一层含义。

然而这样的异样感，也很快就被周围的喧嚣冲走。

人们来来去去走在摆了摊位的参拜道路，此时佳纪听见有人提到他们：「快看，那是辻中家的……」

「他们家妹妹还是没去学校吧？」

「真不晓得他们家媳妇在干嘛。」

这里明明有祭典音乐，明明快乐又热闹，然而那些声音却莫名听得很清楚。

佳纪瞥了一眼薫。她双手捧着章鱼烧，头垂得低低的，只是一直看着章鱼烧冒出的细细热气。

「光」不晓得是发现了，还是没发现，他看着他们大叫：

「唉！你们要不要吃刨冰？哪里有卖啊？」

「……在神社的境内那边。」

「光」接着盖过佳纪的语尾说：「那走吧。」接着就开始往前走。他牵着薫的手，而薫则牵着佳纪的手。

那些窃窃私语的坏话就这么逐渐被祭典的喧嚣抹去。

通往境内的石板路与有许多摊位的参拜道路不同非常安静。

提灯的红光照着挂有丹砂神社名牌的鸟居。这里没有多少摊位，也远离祭典音乐的声音。

「境内那边还有什么东西啊？」

「啊——炒面之类的……」

当佳纪和「光」聊着这些，就要穿过鸟居的瞬间——现场发出一道宛如玻璃碎裂的扭曲破碎声。

这不是祭典音乐。也不是享受祭典的人们的声音。

是一种拒绝某物的声音。

「什么……」

只见「光」站在鸟居的另一侧。薫歪着头问他怎么了，他却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掌什么也没说。

接着他的眼睛静静地望向鸟居。

刚才那是什么声音？为什么「光」无法穿过鸟居？即使不去仔细思考，佳纪也心知肚明。

「啊…………抱歉，我想去厕所。你帮我买我的份吧。」

这么说着，「光」转身离去。他用力握着右手掌，头也不回地远离鸟居。

临走时，佳纪看到「光」的嘴角因烦躁而扭曲。薄薄的嘴唇也动了动，好像说了句：「真碍事。」

2

参拜道路那边在祭典音乐的陪衬下热闹不已，但是那些隐约能听见的热闹，也因为武田一敲打矮桌并吼了一声：「我就说了！」而烟消云散。

三笠彻原以为武田手边的茶杯会翻倒，但是茶杯只是晃了一下就恢复原状了。

「原因就出在忌堂家的晃平死掉后，没人管后续该怎么处理吧！」

三笠将手交叉在胸前沉默不语。他实在很佩服武田敢在别人家这么大声斥喝。

武田身为首立的地主，比三笠这个丹砂神社的神主还要注重村中传统。

说得难听一点，是被束缚了，不过这点自己也一样。三笠失落地这么想。

「说是这么说啊……就算要接手忌堂管的事情，也没有人知道详情吧？虽然晃平的儿子失踪一个星期之后回来了，八成没有完成仪式吧。」

「晃平说过『这种事情不是长久之计』……难道时候终于到了吗？」

即使武田提出疑问，三笠也无法给出明确的解答。

沉默导致武田越发焦虑，于是他将视线对准从刚才开始就不讲话，只顾着喝酒的另一人——松岛义彦。

「你在这种时候也抱着酒不放啊？真是个老滑头。」

「哎呀，哈哈！我想喝着威士忌苏打调酒升天啊。」

别看这位脸红通通、话也说得不清不楚的松岛是这副德性，他好歹也是松岛制材所的社长，是肩负首立林业、位居中枢的男人。

他从以前就是个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悠悠哉哉、毫不紧张的男人，不过一旦喝了酒——尤其是威士忌苏打调酒——办事效率就会增加。就算是这种严肃的聚会，他还是带着烧酎的酒瓶与会。

「我说啊，那东西真的不在山上了吗？说到底，那东西真的存在吗？」

「蠢材！」

无法忍受的三笠抢先武田一步怒瞪松岛。

「那东西自古流传至今，是首立的『业障』。身为这块土地的居民，就必须生生世世将其关在这里。否则再这样下去，不只松浦家，全村都会出大事……」

为什么松浦婆婆会死？为什么会是松浦家的人？这点三笠也搞不懂。

只不过，要是放任事态发展下去，一定又会出人命。唯有这点，他非常肯定。

如今忌堂晃平不在，自己、武田，还有松岛，他们都必须着手阻止那东西，这也是他们的职责。

三笠从鼻子呼出一大口气，并且看向武田。

「一，你联络田中了吗？」

「……联络了。我很不想拜托他，但是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。」

武田沉痛地颔首，眉间卡着巨大的皱褶。小小的汗水顺着皱折往下流，不知那是冷汗，或者纯粹是这个房间太热了。

说实话，三笠也不想和田中那么频繁地打照面。毕竟那个男人既然答应要来，简单来说就代表灾祸已经降临这块土地了。

「没错，顾不了那么多了。」

3

「奇怪？薰呢？」

佳纪一手拿着刨冰，在远离参拜道路的堤防等待，「光」很快就出现了。

虽然听得见摊贩的叫卖声，或许是风向的关系，无论是香肠的香味，还是棉花糖的甜味，都没有飘到这里来。

取而代之是一旁小河的青草淤泥味。

「她去买腌小黄瓜，顺便去跟妈妈要钱了。」

佳纪递出刨冰说：「来。」紧接着「光」便开心地大喊：「太棒了，谢啦！」然后坐在佳纪身旁。蓝色夏威夷糖水在室外灯光下，变成了暗蓝色。佳纪的柠檬口味刨冰则呈现深绿色。

「我一直很在意一件事情耶～蓝色夏威夷到底是什么口味啊？」

「也没有什么口味，刨冰的糖水好像都是同一种滋味。」

此话一出，想当然耳，「光」发出惊呼，差点把刨冰的汤匙掉在地上。

「听说只要加了色素，就会改变人的味觉。」

「真的假的啊……」

「光」一副期待落空的表情，用吸管汤匙舀了一口刨冰。而且还是沾满糖水，整碗最蓝的部分。

当他含进嘴里发出沙沙声响，佳纪还以为他的反应会是「好吃」或「好冰」，没想到他却咬着汤匙沉默不语。

他缓缓看向佳纪。

「那我呢？」

手里捧着的刨冰容器冰到刺痛佳纪的手，使得他没能好好发声地发出破音的一声：「咦？」

「如果外表一样，你会有同样的感觉吗？」

佳纪此时想起之前——「光」全身用毛巾被罩住自己，巴着佳纪问「……你讨厌我了吗？」的表情。

光才不会露出那种表情。

「……完全不会。」

佳纪轻轻摇头，不知为何错开「光」的视线。而他既没有说「哦～」，也没有说「是喔」，只是含糊地给予回应，将刨冰扒进嘴里。

「你好像很开心耶？」

「咦？有吗？」

啊，他蒙混过去了。明明想混过去，却又按捺不住地说：「啊——真是的，有够丢脸。」然后把已经吃完的刨冰杯子丢回佳纪身上。杯子底部还留有一些水滴，但是那些水滴已经被染成蓝色夏威夷的人工色彩了。

「等……你已经吃完了？」

仿佛要盖过笑声一般，「光」呼唤佳纪的名字。

「佳纪，你啊……」

「怎样？」

「是因为就算外表一样，却没有相同的感觉，才知道我不是『真正的光』吗？」

佳纪感觉到「光」的视线刺穿自己的眉间，他这才发现今天都没听到平常夏夜响彻整个村落的蛙叫声。不只河川无声地奔流，树木的枝叶也只传出无声摇摆的气息。

佳纪的目光缓缓从「光」身上挪开。

「不是喔。」

当他回过神来，已经这么开口：

「是因为我看到了光的尸体。」

——绝对不要想出门找人。拜托你，乖乖待在家里！

那天，母亲这么嘱咐佳纪。

那是个风雨交加的日子。

本以为是午后阵雨的豪雨，一直到晚上都没有消停的迹象。位在山间的首立村雷鸣电闪，雨大到几乎要发生地鸣。

村里的大人在这样的天气中外出搜索。

忌堂光——大家都在找寻自从佳纪懂事后，就互相陪伴至今的他。

「哥哥……你要去哪里？」

看到佳纪在玄关穿上雨衣，薰畏畏缩缩地这么问。佳纪记得很清楚，当时客厅明明灯火通明，玄关却是一片漆黑。

「我只是出去看看情况。」

当佳纪把脚塞进长靴后，薫困惑地抛出：

「你骗人。大人都去找了，小孩就待在家——妈妈都这么说了。」

「我很快就会回来。」

佳纪拿着手电筒打开玄关门。他在滂沱的雨声中听见薫说：「你绝对要回来喔。」

光说自己要上山。佳纪这么告诉母亲，于是村中的大人们逐一开始搜索包围首立的笠山、二笠山和松山。

尤其二笠山是光的祖父栽培原木香菇的地方，大人们应该加派了很多人手去找寻那附近。

可是自从大家开始搜索已经过了很久，依旧找不到光。

大雨不断用力敲打地面，在能见度只有几公尺的情况下，佳纪前往的地方并非笠山、二笠山或松山。

而是位于光他们家后头的丹砂山——这里地盘松软，还有熊之类的野兽出没，因此被划为禁止进入的山。大人尤其警告小孩不准靠近，是首立的人不会想去的地方。

既然光说自己要上山，大家却找都找不到，那么他会不会去了丹砂山？无论这是妄下结论还是会错意，都无所谓了。

只要能知道「光不在这里」这一点就好。与其什么都不做，在温暖的家里等待，这样反而好上千万倍。

佳纪走着走着，原本勉强铺设的道路变成石子路，接着变成土壤被雨水溶出的泥泞路，最后甚至连路都没了。

「喂，找到了吗——」

佳纪听见雨声的前方传来人声，有好几道手电筒的灯光在黑暗当中摇曳。看来搜索队也来到丹砂山这块禁地了。

即使如此，佳纪依旧没有停下脚步。

位于雨衣之下的后颈头发已经湿透，滑过脸颊的水滴也逐渐分不清究竟是雨水还是汗水。

佳纪拖着满是泥泞的长靴，接着踩开被雨水淋湿的草丛。

他叫了好几次光的名字，但是都马上消失在雨声和雷声之中。他踩在泥巴中的脚步声，每一声都给人逐一切下自己内心某种东西的感觉。

后来他渐渐听不到搜索队在远处发出的声响，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。

他的气息和窝囊的鼻音混合在一起。他就像一只饿着肚子的猫，也像寻找父母的小狗，喉咙发出细细颤动。

从额头流下的水滴进入眼里。视野瞬间扭曲，之后就算眨眼也压根儿没用。可恶。佳纪不断低喃，然后用手擦拭。

他的手电筒就是在这个时候捕捉到那道黑影。

「……光。」

他的这声呼唤下一秒就被雷鸣抹消。

忌堂光就倒在被照亮的竹草中。

毫无疑问是光。想忘也忘不了。想甩也甩不掉。即使往后会失去很多重要的事物，唯有这段经历一定不会消失。

佳纪伸出双手碰触光的脸颊。非常冰冷。就像石头一样。嘴唇已经发白，胸口也没有上下起伏。

从竹草前端落下的偌大水滴，以优美到不可思议的弧线滑过光的脸颊。佳纪用指尖轻轻抹去那滴水，没想到那触感冰得指尖都要断了。

尸体意外地完整呢。他的耳朵深处传来自己茫然这么低语的声音。为什么啊？噢，这样啊，因为是冬天吗？佳纪冷静地环视周遭，接着心想自己必须采取行动，要快点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。

然而当他回过神来，自己已经在家了。

他浑身湿透，站在玄关被母亲紧紧抱住。薫从客厅探出头观望。

「现在消防团很努力在找了。」

不对。我找到光了。但是沾满泥水的嘴唇只是颤抖着，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「没事的……！」

我说了，不是这样。

佳纪张开嘴，却只发出呻吟。母亲呼唤佳纪的名字晃着他的肩膀，接着拍拍他的脸颊。最后喉头一阵痉挛发出大叫：「你烧得好厉害……」

后来几天，佳纪因为高烧痛苦地卧床不起。他就在梦境与现实的交界线徘徊，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几天。

当他退烧，「光」就出现了。

「光」为了检查身体，住进希望山丘的市立医院。他就坐在床上朝气勃勃地笑着，仿佛在嘲笑一愣一愣赶到医院的佳纪。

「————我好几次都以为是自己作梦，结果是现实。」

找到光的尸体是一场梦。佳纪有很多种方法可以逼自己这么想。也有很多机会可以停止思考。

不过他还是办不到。

「其他还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，可是光凭那些，一般都不会觉得你是别人吧？」

佳纪现在还记得停止呼吸的光脸颊有多冰冷，记得附着在指尖的血是什么感觉。比刚刚才吃下肚的刨冰滋味更加鲜明。

不管他怎么抹消，就是无法消除光的死。

「咦…………你……」

「光」以双手捂住嘴巴，然后失落地垂下肩膀。随后甚至听见「很不妙耶……」的叹息声传来。

「我猜那个时候，应该已经是『我』了。不过我记得自己花了好几天修复身体，你看到的就是那时候的我吧。」

既然他这么说，那么就是这么回事了吧。

「这半年来，你一直把这件事情藏在心里？」

「所以我才会失眠啊。」

佳纪感觉到眉间隐隐作痛，因此低下头。他抱着膝盖，然后将脸埋进手臂之间。

他好想见光。他这样的想法就像盂兰盆的传统，要将小船放在潺潺小河当中思念故人。光。不是别人，他就想见光。

「啊——可恶。」

在这个狭小的村落中，光的记忆可说是随处可见。

在彼此的家中、在联系两家的无奇小径上、在圈起农田的石墙上、在通往希望山丘那条布满土灰的柏油路上、在被太阳晒旧的转角镜中、在褪色的海报里、在两人戏水的河川中——村子里到处都有光的踪迹。

所以无论佳纪身在何处，光都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出现。

「你干嘛死掉啦……」

怒气从佳纪咬紧牙关的齿缝间渗出。无论他怎么努力，怒气最后都成了啜泣。

——好想快点离开家里。

佳纪在国中时，曾经这么对光说过。他记得应该是一年级的时候。

他们来到从二笠山流下的河川上游抓泽蟹，佳纪坐在平坦的岩石上，看着光穿着凉鞋踏进河里的背影。

脚溅起的水花弄湿了T恤，但是光毫不在意，不断往水里看。当时佳纪看着这样的光，嘴巴不由自主说出那句话。

「咦～为什么？你想去大都市啊？」

「乡下烂死了。」

因为光的声音无忧无虑，使得佳纪的声音更显污浊。这不是幼稚的叛逆，而是真心、打从心底讨厌这个烂乡下。当时佳纪深深这么觉得。

「为什么大家都要这样刺探我们家的隐私啊？」

「啊～你爸妈又吵架了吗？」

与哈哈笑着的光相反，佳纪直瞪着河底。水清澈到教人火大，有只小指大小的小鱼就在水里逆流而上。

「我爸妈感情很差，吵架明明就是家常便饭，弥三郎婆婆那些人却故意冷嘲热讽说给我听……」

是因为母亲是东京人吗？明明只是说话方式比较像都市人，到底有什么好让人这么在意的啊？

刺探别人家的隐私，在背地里说坏话，究竟有什么好玩的？

「弥三郎他们家之前也才大吵了一架啊。说是要继承家业的雄介生病了。」

「才不是生病。」

佳纪察觉自己不等光说完就说出否定，急忙重新说一次：

「雄介没有生病啦。他是同性恋。」

「哦～LGBT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听到依旧无忧无虑的迟钝口吻，佳纪是既烦躁又安心。他不想再对光说更多这类话题了。

「这个村子太狭隘了啦。狭隘到没办法呼吸。」

这点对弥三郎家的雄介来说，一定也一样。

「啪唰」——这时候光踢起河里的水，那声音宛如歌曲一样轻快。河面波光粼粼，就像四散的音符一样。

「不然～你今天来住我家吧。」

「啥？」

「就算乡下很烂，待在我家的时候还是很开心啊！你想去都市的时候，只要来我家就好！」

事情才没有这么单纯。我心中的愤恨才没有这么无足轻重。

可是即使只有一瞬间，光语尾闪耀的惊叹号总是能拨开盘旋在佳纪心中的浓雾。

再怎么烂的乡下，只有和光一起相处的时间，佳纪才能顺利呼吸。他身边的空气浓度很高。

或许佳纪已经隐约知道自己就连这个避风港都会失去，才想要离开这里吧。

「佳纪，你看！」

光用力将手伸进金光闪烁的河面，然后抓着两只泽蟹上岸。

「螃蟹！是螃蟹！」

光将腥臭的螃蟹压到佳纪的脸上，而佳纪只能逆来顺受。

我的脸有那么好笑吗？光都笑到眼角泛泪了。

佳纪听着河川流水声，想起这段过往。

p150

「光」在叫他。明明是同样的声音，却怎么样都不是光，而是「光」。

佳纪感觉得到，他在不知所措之中，还是将手伸了过来。温暖的掌心即将碰触到佳纪的肩头，然后又静静地离去。

沙沙——是衣服、草，还有土受到摩擦的声音。

「我回避一下吧。」

「光」就要离开，佳纪却一把抓住他的T恤衣摆。

佳纪明明很清楚他不是光，依然忍不住像这样紧紧抓着不放。他无法放开这家伙的T恤。

「光」一脸为难地伫立在原地，迟疑了一会儿后，才再度坐在佳纪身旁。

「那个啊……」

他以沙哑的声音对佳纪说：

「我或许没办法代替他，可是我绝对会保护你。」

佳纪抬起头。一阵和缓的凉风从河川吹来，晃动佳纪长长的浏海。

「也会满足你所有的心愿，所以……」

第一卷 第五章 总算可以呼吸了

1

为何烹饪实习课的食谱偏偏是炸鸡块呢？

佳纪忍下今天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叹息，将鸡肉和调味料放入不锈钢碗中。

即使戴着塑胶手套，那股熟悉的触感还是在掌中蠕动。

「佳纪，你动作快一点。」

和他同组的结希开口催促，佳纪只好放弃挣扎，将手深深伸进碗底。唔哇——他越是回想，就越觉得这种触感跟「光」的体内一模一样。

腌在酱汁中的鸡肉——在这种紧要关头，他真想夸奖自己做出那么精确的比喻。

佳纪忍着这种让后颈冒出鸡皮疙瘩的工作，看向与自己还有结希同组的卷。

他的工作是切高丽菜丝，佳纪实在很羡慕他能把高丽菜丝切得那么粗，同时还说：「哇哈——我爱炸鸡块！」能因为区区炸鸡块就欢呼，佳纪打从心底羡慕他。

而且他还一点也不害臊地穿着国小家政课做的龙纹围裙……不，这点佳纪压根儿不羡慕。

「明明刚刚都没怎么帮忙，还想说他终于肯帮忙了，结果只切了高丽菜丝。他是怎样啊？」

结希一脸苦闷地拿起大概有拇指那么粗（？）的高丽菜丝。

「你很啰嗦耶，是我老妈吗？」

想当然耳，因为卷这么回嘴，一场唇枪舌战开始了。

佳纪悄悄将调味好的鸡肉连同不锈钢碗一起推到结希那边，然后默默开始洗手。明明戴了手套，他却觉得非洗手不可。

「三角头巾。」

这时候，有人从背后拉扯罩着头的三角头巾。头巾的边角因此向着天花板摇摆。

「你的头巾变得很像幽灵头上的布耶。」

「光」调皮地笑着说。他身上的围裙是花样和卷有些不同的龙。都已经是高中生了，为什么这两个家伙还能面不改色地穿龙纹围裙啊？

「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认真看着鸡肉啊？」

「光」指着装有鸡肉的不锈钢碗。

什么嘛，他都看到了吗？佳纪明明可以随便掰个理由蒙混过去，却支支吾吾地说：「总觉得……」

「觉得怎样？」

「生鸡肉的触感啊…………很像呢。就是之前……摸的……」

你的体内。

「光」直盯着没把话说完的佳纪。就连围裙上的龙也一起看着佳纪。

「原来你在想这种事情啊？一个人看着鸡肉，闷骚地想着这些。」

「光」边说边噗哧笑了出来，佳纪立刻瞪他。他只能瞪着「光」。

「你这是什么反应啊？又没关系。」

「的确是无所谓啦……」

即使如此，「光」还是抖动肩膀忍笑。等到他终于笑完，却又莫名露出平静的笑容，然后窥探佳纪的脸。

「你要不要再摸一次？」

结希好像开始炸鸡肉了。「光」那组也一样。教室因此到处充斥着油炸声。

「光」的那句话听起来就像嘲弄，也像是一种警告。

「才不要，很恐怖耶。我没办法习惯那种感觉啦。」

「可是啊～我们走林道的时候也是，你对于来自我这种存在的干涉实在太没抵抗力了。我在旁边看，都替你捏冷汗。不如多摸几次，习惯一下比较好喔。」

如何？「光」观察佳纪的反应这么说。感觉似乎有不同于场面话的真心话，又好像没有。佳纪就是有这种不祥的预感。

正当佳纪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时，站在瓦斯炉前的结希指着餐具柜说：

「佳纪，帮我拿盘子。卷那家伙一点用都没有。」

佳纪瞥了一眼卷，发现他正挺起胸膛，对着跟「光」同组的男生炫耀：「我的围裙很帅吧？」

「我知道了。好吧。」

随后佳纪不知为何对着「光」说出这句明明可以对结希说的话。

「好～那就放学再说喔。」

「光」开心地回到自己的组别。

多亏结希，佳纪这组的炸鸡块炸得很好吃，然而「光」那组的炸鸡块却是一片焦黑，根本不能吃。

尽管大家都说得十分难听，说那是黑暗物质、有卡车内侧的味道，「光」还是显得很开心。

希望山丘高中的学生人数跟以前相比，可说是不断减少，因此校内有好几个空教室。教室中可以从一些痕迹看出这里以前确实曾经用来上课。

这里是校舍边陲中的边陲。尽管教室外贴着「禁止进入」的纸张，却没有上锁。在教室一隅，「光」就跟之前一样，解开了衬衫的两颗钮扣。

受到日晒的肌肤上，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喉咙直通胸口。

「啊——真是的。」

当「光」看到佳纪重复两次伸出手又缩回去的动作，一脸按捺不住地耸了耸肩。

「你快一点，社团活动要开始了。」

你明明就不怎么认真练习。佳纪实在说不出这句嘲讽。

「我要先做好心理准备啊。」

佳纪首先深呼吸，可是还是不够，所以又做了第二次。

接着屏息，然后将右手伸进「光」的裂缝中。

无论是宛如指尖被舌头舔舐的触感，还是冰冷潮湿的感觉，都跟上次一样。

那绵密地缠着肌肤的压迫感，令佳纪想起他在烹饪实习课时，摸到已经不想再摸的鸡肉，喉咙深处不禁绷紧。感觉好想吐。

不过这种感觉并未像第一次那样持续太久。

「……比上次更能适应了。」

「哈哈，你慢慢习惯了吧？」

习惯？谁能习惯这种行为啊？以前暮林说的「你们会混合喔」，突然掠过脑海。

这个瞬间，佳纪感觉到有某种东西从指尖迅速窜进自己体内。

从食指到手背、手腕、手臂，有个不是佳纪的事物在佳纪体内不断往上窜。

「光」只是静静地盯着发出哀号的佳纪。他的眼神极为兴奋，颧骨一带已经泛红，接着露出一副用首次获得的玩具玩耍的好战表情。

「你……往我这边……」

佳纪想抽出右手，「光」的体内却有某种东西紧紧抓住他。

「光」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。随着他简短地「嗯」了一声并点头，佳纪也感觉到后颈有某种东西热得炸开。

就像炸鸡肉块的油那样。

跟那时一样。就是「光」拆穿佳纪去见暮林那次。与那次袭击佳纪的「光」，两者的内在相同。

那是一种企图吞没佳纪的不祥触感。

佳纪可以感觉到那东西掠过自己的脸颊，并且侵入大脑最深处——那个不想被任何人碰触的地方。

这个瞬间，佳纪总算能出声了。

「住手！」

「光」讶异地睁大眼睛，佳纪趁机抽出自己的手。「光」原本在佳纪体内的触感，就这么随着一道拖行声一同消失。

上次被「光」用力抓住时留下的痕迹，仍然残留在佳纪的右手上。他一直觉得痕迹迟迟没有消退，现在看起来色调甚至更深了。

「……你刚才做了什么？」

佳纪的肩膀因喘息而大大地上下起伏。他吸了一口气，然后吐出来，接着再吸一口气——然后怒瞪「光」。

只见「光」一脸装傻，视线四处游移。

「就只是稍微主动触摸你一下啊……因为得让你习惯这个嘛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

你要不要再摸一次？佳纪回想「光」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，同时这么质问他：

「我隐约感觉到了。你只是觉得很舒服，才这么做吧？」

被人触摸体内，或是把某人并入体内，这些行为是不是会促使他心中感觉到快感和满足感呢？佳纪从以前开始就感觉到的疑问，如今有了确切的结果。

「回答我。」

看样子是猜对了。「光」从喉咙发出「唔」的一声，一句借口也没说，错开佳纪的视线。这个反应老实到令人泄气。

「我说啊，不能对别人做会让对方讨厌的事情，明白了吗？」

「你、你干嘛啊……知道了啦。」

可是——

「光」补充说道，畏畏缩缩地将手伸向佳纪。

「我真的没有说谎。我不会对你说谎。」

他就像被父母责骂的小孩一样沮丧。一旦他表现出这种反应，佳纪也只能相信。说到底，佳纪也不认为「光」会说谎骗他。

因为一旦欺骗佳纪，他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无人陪伴了。

「这点我相信你喔。姑且相信。」

「……姑且啊？」

「光」失望地用小指抓了抓脸颊，佳纪稍微别开视线，点头作出肯定。

佳纪轻轻触碰右手，「光」体内的触感已经没有留在皮肤上了。

可是皮肤之下，既不是肌肉、血管，也不是骨头，而是更深层的地方——他只能说是「自己的体内」，依旧残留着「光」。

好恶心。可是，不只有恶心的感觉。佳纪也确实有一种几乎让人背脊冻结的舒服感受。那份感受清楚得让人不愿面对。

暮林说的「混合」……她说的「往那边靠拢」、「变成那东西的一部分」，指的就是这种感觉吗？

要是不断累积这种感觉，他就会跟「光」混在一起，无法分离吗？

绝对不行。佳纪这么想。毫无疑问不行。

然而，他无法忘记「光」那副恍惚的神情。他在感受「光」向上窜入体内的同时，是不是也和「光」有着相同的表情呢？

佳纪忍不住这么想。

说不定会因此变成容易吸引彼世事物的体质——佳纪当晚才想起暮林曾经如此警告过他。

因为当天晚上，薫在家中浴室撞「鬼」了。

＊

「浴室会出现『假发妖怪』？」

因为卷说得太大声，有好几组在美食街的其他客人都盯着这边。虽说是平日，由于已经是傍晚，水旺梦乐城的美食街也能看到零星希望山丘高中的学生。

佳纪急忙咳了两声掩饰。

「对啊。她从昨晚就开始吵，说什么浴室会出现假发妖怪，不想去洗澡。」

「什么跟什么啊？那个一定是你们掉的头发吧？」

「不是，她说发量多到爆炸，很明显不是掉发。而且好像很有攻击性。」

昨晚，薫在晚饭过后第一个去洗澡，可是才进去浴室几分钟，就一边尖叫一边跑出浴室。

她飞奔到在厨房洗东西的母亲身边大叫：「浴室有鬼！有假发妖怪！」

当时佳纪坐在餐桌旁看电视，他首先发出：「啥？」但是薫转头瞪着他说：「我没有骗人！」

我洗头发的时候，头发就在脚边徘徊。

我们家的人明明都是短发，那团头发却是长发。

后来我听到一道水声，结果大量的头发就从浴缸跟浴缸的盖子之间钻出来。那个绝对有一人份的发量——薫是这么说的。

当她伸出手，那东西就「噗通」一声，消失在浴缸里。后来她夺门而出，来到更衣间擦干身体、穿衣服，就在她要离开的时候，背后传来一道「咚」的声响。

她回过头，浴室的玻璃门上就出现一团头发影子。

「骗人～！」

即使佳纪细说过程，卷还是一直笑。不过也不能怪他。说实话，连佳纪自己在述说的时候都觉得：「假发妖怪是什么鬼啊。」

他们来到美食街之前曾经路过游乐中心，当时卷拜托佳纪帮他夹娃娃机里的玩偶。那个玩偶是一只不知道是狗还是猫的角色，然后设定是「在生发剂工厂过度劳动，结果头发变长了」，所以佳纪才会忍不住提起昨晚的事情。

「又是鬼喔～」

现在卷已经忘记玩偶的恩情，一手拿着饮料只顾着笑。他不久之前，明明还说什么回家路上会经过的林道很可怕，所以央求佳纪陪他一起走。

「最近棒球社的学长也说好像看到了什么，这类事情是不是变多了啊？」

「光」则和卷相反，始终很安静。他只是低头看着插在饮料杯上的吸管，用鼻子发出「嗯——」的声音。

刚才佳纪在游乐中心帮卷夹到玩偶时，「光」明明还会嘲笑卷是不是要拿去送给女生（而这个猜测似乎正中红心）。

「佳纪，你还没见过那家伙吧？」

还以为他终于开口了，结果他反常地以若有所思的表情询问这个问题。

「嗯……我什么都没看到。」

薫离开浴室之后，佳纪只冲了个澡。虽然他仔细检视过浴缸中、水盆内侧、小椅子下方，以及整间浴室，却什么都没有。而且在那之后双亲也有进去洗澡，一样没发生什么事情。

「那我们接下来就去看你家浴室吧。」

「光」迅速喝光他的饮料，然后立刻起身。尽管卷一手拿着玩偶说：「什么？你们要走了吗？」佳纪还是跟着把空杯子丢进垃圾桶的「光」离开。

「你要喝麦茶吗？」

一打开玄关大门，「光」就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大喊：「啊～好热。」于是佳纪回头窥探他的脸，同时这么询问。

「不了，浴室比较重要。」

「光」直截了当地说，然后脱下运动鞋。

以他的作风来说，算是很急躁的举动。佳纪也因此明白薫说的那个「假发妖怪」似乎不是开玩笑，而是「真家伙」。

那是暮林说过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。

「……为什么我家会出现怪物？应该说，那到底是什么？」

「是什么啊……算是『污秽』或『脏东西』那类的？人类生活的地方一定会累积那种东西喔。虽然照理来说，不会像这样出现啦。」

「那么为什么会特地跑来我家……」

现在家里没有人。父母都去上班了，薫今天也跟着母亲去她上班的美发院。

自从薫不去学校，她偶尔会像这样跟着妈妈去上班，不过今天的理由应该是待在家里会怕吧。

无人在的家中很安静，所以「光」的这一句「那是因为……」很神奇地在整个家中回荡。

「你对那边的家伙来说，很有魅力。因为你很温柔。」

「我搞不太懂。我根本一～点也不温柔啊。」

要是和「光」过度混合，将会变得很容易吸引那个世界的东西。这就是「光」口中的「温柔」吗？

现在这个时间，更衣间已经慢慢开始西晒。「光」站在被太阳照得发白的玻璃门前，将手放在下颔，直盯着雾面玻璃看了好一阵子。看起来也像在侧耳倾听。

「……没东西吗？」

「不，有。」

「光」立刻作出回答，使得佳纪忍不住倒退一步。

「真的是喔～跟着我是无所谓啦，可是为什么连你都……」

「你到底打算怎么做？」

「一样碾碎放进体内啊。」

「光」一派轻松地说着，就这么打开浴室的门。佳纪每天都会使用的浴室就呈现在眼前。

「不要紧吗？」

「不要紧、不要紧。我会保护你啦。」

「光」轻笑一声，接着关门。

后来不管佳纪等了多久，浴室都很安静，甚至感觉不到「光」有什么动静。佳纪有好几次都想出声叫他，不过实在太安静了，不禁让他心生犹豫。

时间过了多久呢？当更衣间的西晒稍微转为橙色的时候，浴室内传出「咚」的一记声响。

佳纪抬起头，接着响起挨揍的扭曲声和水声。

是某种东西……或是某人落水的沉重声响。

「『光』，怎么了！」

没有回应。佳纪把手伸向浴室的门，然后经过一回的犹豫后，心一横将门打开。

他立刻就后悔了。浴室里的空气非常混浊，有一种令人无法呼吸的腐败气味。

「……喂！」

「光」就在浴缸当中。昨晚母亲理应把塞子拔起，放空了浴缸，但是现在浴缸注满了水，「光」整个人连头都淹在水里。

「光」自己挣脱的手就抓着浴缸边缘。

「你在干嘛……！」

佳纪想把「光」拉出来，因此将手伸进水里，结果立刻引来大量细细的什么东西缠上手臂。

是头发。

无数的长发经由佳纪的手往上窜。

这个情景让佳纪想起他触碰「光」体内时的事情。跟那个时候一样。有某种非人的东西进入他的体内。

他甚至没有余力呼唤「光」，就这么被拖入水中。头发缠着佳纪的脚、腰、身体以及脖子，他的眼前瞬间出现无数的泡泡在飞舞。

每一个混浊的泡泡里都映着一些情景。比如刚才在美食街的情景、昨天的情景、上个星期的情景、上个月的情景、光失踪时的情景，还有光、光，以及光。泡泡映照出这些情景后，很快就消失了。

当佳纪回过神来，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水田正中央。

这不是首立的景色。这里没有用石头砌成一段一段的田地，而是众多工整到让人觉得恶心的正方形水田，在一个平面上无限延伸。

脚下的田间小路就像用尺规划线做出来的一样，佳纪就伫立在路上。

「……浴室……」

他抬起头，理应是天空的地方一片空白。那种颜色感觉是人工制作的雪白色彩。毫无生气，好像会有塑胶味的那种恶心白色。

「我懂了……」

这是梦。

当他这么低语，有一道黑影落在他的脸上。

明明没有太阳，却出现了影子。

他的身旁是一副大脑，以仿佛多年好友的身姿站在一旁。大脑的形状就像一只蠕动的巨大蛞蝓，前后晃着头部，然后睥睨着佳纪。

明明没有眼睛，却睥睨着他人。

「拿几根白萝卜回去吧。」

是邻居大叔的声音。

「那家的大儿子笨手笨脚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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背后也有声音，于是佳纪回过头，结果是另一副一模一样的大脑。那道声音是偶尔会在望望超市的收银台遇见的西田屋阿姨。

等佳纪注意到的时候，他已经被无数巨大的大脑包围。带着湿热的某种东西抚过佳纪的脸颊。

「你脑袋不错吧？大学要念哪里啊？」

「喂！怎么不把浏海剪一剪！」

「连打招呼都不会的儿子。」

「辻中夫妻又在吵了。他们家大儿子也真是可怜呢。」

不论是每一道声音还是每一句话，佳纪都有印象。

那是佳纪这几年在这个呼吸困难的村落中，已经不知听过几回的话语。

唰唰、唰唰。巨大的物体慢慢逼近佳纪。

你爸爸真的不行耶。

大家都很担心喔。

你妹妹长得真漂亮呢。我家长男怎么样？

你妹妹为什么不去上学？你们真的不能太宠她喔。

有什么事情，尽管跟阿姨说。

可以，没关系，拿去吧。

他们家媳妇真是不好惹，都市来的女人就爱装模作样。

你长大了呢。身高多高啊？

我家儿子比你更会帮忙家里喔。

你们家就没有乖孩子吗？

为了你妈妈，要早点结婚喔。

你有认真玩社团吗？

我来帮你剪浏海吧？

你的说话方式跟你爸一模一样呢。你们一年比一年像了。

你老是一脸阴沉耶。

——要是捂住耳朵，太阳穴附近就会发出一股刺痛感。

大脑就在自己的眼前问着：「你大半夜的，开灯做什么？」一股令人作呕的热气，从那一条一条湿润的皱褶当中吐出，掠过佳纪的鼻子。

令佳纪无法呼吸。

「反正你一定会去东京，然后不继承林业吧？也不替留在这里的父母想想。」

当佳纪就快被层层大脑压垮时，有人从远处呼唤他的名字。

是光的声音。

总算可以呼吸了。当佳纪抬起头来，光就在那里。

的确是光。

小学生的光背着黑色的小学书包，抱着一个小小的纸箱，然后直瞪着佳纪。

「不准逃，笨蛋。」

箱子里是一只乌鸦雏鸟。已经没有呼吸了。

「它……」

佳纪记得它的名字是鸦太郎，取名的人是光。是他们国小时，一起照顾的乌鸦。

这只雏鸟是他们两人在光祖父的香菇栽培场旁边发现的。现场没有亲鸟，就它孤零零地在那里。

然而，它还没长大就死了。

「鸦太郎死了，都是你害的。」

「……不是。」

「就是！今天轮到你喂它了吧？」

没错。的确是这样。当时光也怪罪佳纪了。

我是怎么回嘴的呢？

「因为它是生物……会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情。」

「啥？才不会没办法！你不要找借口！」

没错，光无法接受。他就是这种人。

佳纪明明知道眼前的人是国小时期的光，眉间却传出一股锐利的痛觉，持续不断地刺痛他。

「你还不是一样，你那时候也忘记喂它了吧？」

「可是今天轮到你了啊。」

唰唰、唰唰。到底是谁一直在砍我？

「忘记喂它是我不好，但是也就这一次啊。」

「它就因为这一次死掉了啊。」

没错。就是这样。

「你之前甚至忘记两次，都是我帮忙喂的耶。」

光稍微瞪大眼睛，不禁语塞。不过，他马上就回嘴了。像个孩子一样粗暴地、没有恶意地大甩怒气。

「你快承认是你害的啦，笨蛋！」

是你害的，是你害的，是你的错。

他无法承受鸦太郎死去的悲伤，还有无法挽回的愤怒，所以只能迁怒别人。

比高中时期的光更为幼稚的眼眸正如此悲叹一份生命。

佳纪明明都知道这些。

「啥？我绝对不要。」

他明明知道，却不知道为什么，整个人连感情都退化了。无论是感情的沸点，还是容忍不讲理的极限，全都低到吓人的地步，在喉咙深处剧烈地翻涌。

「才不是我害的……！」

「啥？你很恶耶。」

「恶心的人是你啦。而且我才是最照顾鸦太郎的那个人，为什么只有我要这样被你骂啊？」

「那它为什么死了？之前明明还很有精神。」

「我哪知道。你不是喂它吃奇怪的东西吗？它是因为这样才死的吧？」

追根究柢，在鸦太郎离开亲鸟的当下，就注定活不久了。一定是这样。如果是现在，佳纪明明很清楚这一点，他的情绪却停不下来。

「你每次都这样，懦夫！」

光纤细的手揪住佳纪的领口，这个动作瞬间让佳纪失去理智。

佳纪抓住光的头发的那只手也很纤细。他放任自己的怒气往光身上扑去，背上那个跟光一样的黑色小学书包也因此晃动起来。

啵——这时候，他的耳朵深处传来这道泡泡破裂的声音。

2

「之前D班的竹下同学把我叫出去。」

结希疑惑地眯起眼睛说：「咦？真的吗？」然而这件事情千真万确。朝子握紧才刚走出超商就开始结露的碳酸饮料宝特瓶，并且大大地点头。

「竹下同学……是那个很受欢迎的……」

「对！所以不就会自然而然开始兴奋期待吗？」

「他该不会是……」

朝子也觉得是不是要干嘛。因此她前去赴约的时候，步伐毫无疑问无比兴奋。

「结果等我过去，他却在全班男生面前要跟我单挑腕力。我一瞬间想到之前电影里出现的地下格斗场。」

结希似乎已经隐约猜到，她以一副「我就知道」的表情大笑。

「所以我直接让他输到脱裤子了哟。事已至此，我干脆变成腕力王，闯荡江湖四方好了。」

「希望你有一天变成传说～」

「才不要咧。」

两人相视而笑，同时就像慢慢松开的蝴蝶结那样，自然而然挥手道别说：「好了，差不多该回家了。」

在朝子和结希放学一起回家的日子，两人分离时都一直是如此。

「好，明天见。」

这时平交道的警示音响起，朝子停下挥动的手。

结希家位于希望山丘町的市街区，因此相较之下，离学校也比较近。只要经过便利商店，穿越前面的平交道，再走一下就到她家了。

朝子也走过那个平交道好几次，现在它放下栅栏。

红色的号志开始闪烁。

与平常无异的警示音，今天听起来极度不祥。就像有人在耳边吹出湿黏的气息那样，有种恶心的感觉。

「今天不要走那个平交道可能比较好。」

结希停下脚步，回头对朝子说：「又来了？」西下的阳光照在纯白的夏季制服上，在肩头一带形成淡淡的金黄色。

「不过你的直觉通常很准。我知道了。」

结希毫不怀疑朝子的建议，再度挥手说再见后，在平交道前的十字路口转弯。

朝子确认已经看不见结希的身影后，才将耳机塞入耳里。接着她操作智慧型手机播放音乐，而且音量放得比平常还要大一些。

她还听得见平交道的警示音。「当当当」的高音在她耳里逐渐变成「要来喽～」传了过来。

要来喽～要来喽～要来喽～

朝子不知道什么东西要来了，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提醒她。

电车很快就过去了，然后栅栏也升起来。不过，朝子一点也不想思考，要是越过平交道会发生什么事情。

她想起上次卷拜托大家一起走那条通往足取的林道。

其实那边也有东西。她听到了。而且那道声音不只她，就连结希、光，还有佳纪都听到了。

光说那是猎枪的空包弹，可是根本不可能。

那天只是偶然平安无事。然而，要是他们运气不好，结果会变成什么样子呢？

今天光、佳纪和卷说他们要三个人一起去水旺梦乐城的游乐中心，和乐融融地走出教室。

难道……希望不会发生什么事情。不祥的预感莫名占满朝子的心头。

她在便利商店的停车场前与一名女性擦身而过，脚步就这么戛然而止。对方是个身上穿着的T恤印有「热舞社命」，头发随便绑成马尾，身材中等的人。

这个人特地把车子停在便利商店的停车场里，然后一步一步往平交道走去。

不行，不可以去那边。正当朝子犹豫是否要出声制止那名女性的时候，她已经站在平交道前了。下一秒电车通过，平交道的栅栏也稀松平常地升起。

警示音停止。无论是刚才的声音，还是不祥的预感，全都消失了。朝子急忙把耳机拿下。

「奇怪……？」

在她开口的同时，那名女性也跟着调头走回来，而朝子快步离开现场。

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安心感，与一股完全不同的毛骨悚然混合在一起，让她自然而然选择离开。

后来无论她怎么竖起耳朵倾听，都再也没有听见那道「要来喽～」的声音。

3

「——佳纪！」

光在眼前大叫。

浴缸中的水咕噜咕噜地晃动，众多水滴从光的——「光」的浏海往下滴。湿透的制服黏在佳纪身上，反射夕阳发出金黄色的光芒。

有一股温热的铁锈味在嘴里扩散，然后佳纪这时才发现自己咬了「光」的手臂。

「奇怪……」

他的声音沙哑。「光」的手上很清楚留着佳纪的齿印。之前见识过的「光」的内在，从伤口处蠕动窜出。

「我在做什么……」

具有不祥色彩的「光」的内在迅速消失在齿印当中，只剩红黑色的伤痕留在「光」的手上。

「太好了……」

「光」大大喘了口气，然后抱住佳纪的肩膀。他将视线瞥向佳纪背后，所以佳纪也匆忙回头。

什么都没有。那里只有浴室的天花板。

「『光』，你流血了……」

「抱歉。」

「光」提起肩头大大喘了一口气，而且垂下头。血从佳纪咬出的齿痕流出，随着水滴一起滑过手臂。

他左颊上那些深深的抓痕，也是我干的吗？

「因为我一个大意，那家伙就跑进你身体里，把你当成挡箭牌了。」

我把他赶走了，已经没事了。

「光」拍拍佳纪的肩膀，然后离开浴缸。

「对不起。」

佳纪抓住「光」伸出的手，接着从不断摇摆的水中爬出来。他的眉间现在还是隐隐作痛。

「你干嘛道歉？我不是说过吗？你对那种东西的干涉很没抵抗力。再说不好的人是我，我不该一时放跑他。」

「光」尴尬地撩起湿透的头发，但是佳纪没有看他，而是看着自己的手。

他将「光」压入水里的感觉，还鲜明地留在手上。

我将来会不会又对他出手呢？一想到这件事情，他的脸部肌肉为之紧绷。

「光」就像狗一样不断甩头，接着熟练地从更衣间的柜子里拉出毛巾。

院子里的晒衣架上晒着佳纪的T恤和短裤，他们换上干净的衣服后，把两人份的制服重新挂上去晾干。

「幸好你最后回过神来了。」

「光」坐在客厅的缘廊上，茫然看着挂在晒衣架上晾干的制服这么说。佳纪翻找急救箱中的东西，将OK绷贴在「光」的脸颊上，手臂则贴上纱布。

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变暗，风也转凉了。一旦太阳开始下山，天色一下子就会转暗。草丛深处也传出虫鸣。

「才刚说要保护你，就搞成这样，我都快哭了。」

贴在「光」手上的纱布渗出些微血色。是扭曲的椭圆形……一如佳纪的齿痕。

「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？」

「为什么啊？因为身体情急之下就动起来了啊。」

佳纪与「光」四目相交。佳纪顿时感到一股难忍的焦心情绪。

「光」似乎也一样。他「唉～」了一声抓抓后脑勺，随后仰望天花板大喊：

「转换心情吧！要不要出去抓青蛙？」

水田那边确实开始传来青蛙的叫声。

「才不要，有够乡下。」

「你真的很讨厌乡下耶。但是我很喜欢喔。有很多大都市没有的东西不是吗？」

「我知道乡下不完全都是缺点喔。我只是觉得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。」

再说光——

「再说你不管碰到什么事情，都觉得很好玩吧？」

「光」比出胜利手势代替回答，然后咧嘴一笑。

这时院子传来车子开进来的声音，接着玄关的门被用力打开。是母亲和薫回来了。当佳纪思考该怎么解释制服为何会湿透，突然有个冰冷的想像刺入心头。

万一那个怪物攻击薫或母亲，到时该怎么办？

「你们去河里玩了吗？」

母亲将望望超市的购物袋放在餐桌上，以受够的表情看着晾在院子晒衣杆上的衣服。尽管薫慢了一步才走来，却也露出和母亲一模一样的表情。

「啊，光，你要吃完晚饭再走吗～？」

听到母亲这么说，「光」立刻站起身大喊：「要！」

「薫～今天的配菜是什么啊？」

就像这个家的小孩一样，「光」与母亲和薫闲聊。佳纪则盯着他的侧脸好一阵子。

「光」注意到佳纪的视线，于是看向他。

「佳纪，听说今天吃汉堡排耶。」

「光」咧嘴一笑的模样似乎带着「嘻」的笑声。他就顶着这张笑容对佳纪招手。

「很棒啊。」

佳纪这么说着，慢慢从缘廊站起。夏季阴凉的风随即从他的背后吹进室内。

第一卷 尾声

「首立阴到不行，我其实很不想去啊。」

车上的立体音响正播着有点怀旧的日本流行音乐，田中随着音乐的旋律这么低语。他那头经过漂染，已经完全失色的毛躁金发，随着空调吹出的风摇摆。因为很毛躁，也就很通风，他觉得非常凉爽。

虽然通往丹砂山的路已经经过铺设，由于平常没什么人会走，一旁的草木已经是与车争路的状态。他听说这里以前可以开采水银，可是因为地盘松软、有野兽出没什么的，现在已经成为禁地，几乎不会有人靠近。

这条路的柏油到处都有裂痕，车子不时会因此弹起并且晃动。

放在副驾驶座的笼子里，关着一只仓鼠。田中透过太阳眼镜瞥了一眼它的状态，只见它跟离开东京的时候没两样，鼻子不断上下摆动。

就在车子开进砂石路前，车体大大地晃动了一下，田中的身体也和仓鼠一样，大大地上下震动。他透过后照镜确认后方，发现路上有一条偌大的龟裂痕迹，而且路面已经隆起。

「没事吧？」

即使对仓鼠提问，它也没有回应。

山林深处的聚落原本就没什么人，他却往更深的地方前进。田中把车子停在完全没有人类气息的地方，然后拿着仓鼠的笼子，一边拨开草丛一边往前走。

山林各处都有唧唧蝉鸣。唧唧唧唧、唧唧唧唧。它们没有停歇地不断鸣叫，向着夏天的尾声一心一意地活着。

要是一直听下去，感觉会疯掉耶。田中忍着想咂嘴的冲动，来到兽径深处用绳子挂着「前方为私有地，禁止进入」的牌子前，并且直接越过绳子。

他走着走着，把仓鼠的笼子举到脸旁边。

「……老鼠没有异样。」

别说异样了，根本悠哉地啃着向日葵种子。

「喂，你真的没问题吧？」

他似笑非笑地询问，但是仓鼠只是鼓起它的颊囊。

当这只悠哉的仓鼠突然发出「叽」的叫声，是田中已经在不算路的路上走了好一阵子的事情。

他拨开周围的竹草，发现有个沾满泥土、期待别人找到它的斜背包掉在草丛里。

他小心翼翼捡起斜背包，并且检视里头的东西。

噢，原来如此，是这么一回事啊。

他发现有蚊子正在叮咬他的右手，于是以指尖来回摩擦手背上的泛红肿包，同时顺着原路往回走。

这个发现让他在开车前往武田家的途中，成功估算接下来开始的这桩工作到底有多麻烦。

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不可思议地用力绷紧。这不是紧张。而是兴奋——不对，应该是激昂。

这是一份麻烦的工作，然而说不定在这件工作的前方，会有自己追寻的事物。他有个追逐多年的目的，而这件工作当中，说不定会有关键。

这教他如何不激昂？

当他穿过蝉鸣声大作的田间小路，直接向他提出委托的三笠就跟武田一起在家门前等待他。

他们两人的表情都玄妙得令人想笑。

「你的打扮还是一样邋遢。」

三笠口中念念有词。因为日照，他的眼镜反射白光，看不出他的表情。

「噢，我是故意的啦。因为邋遢一点，他们比较会靠过来。」

哈哈哈哈——田中向众人放声大笑，但是因为武田感到烦躁地清了清喉咙示意，他很快就消停了。这个男人一旦生气，原本就很大的嗓门会放大三倍。最重要的是，他的怒气会花很长一段时间才消失。

「不用耍嘴皮子了，赶快进屋吧。」

三笠用下颔指着武田家的主屋。

「好的，请好好告诉我详情。毕竟我也在山里捡到了一个『好东西』。」

——啊，不过可以换个地方吗？

当田中补充说出这句话，武田以一副「你说啥？」的表情回过头。

即使来到山下有人居住的地方，室外依旧能听见蝉唧唧叫个不停的声音传来。

武田、三笠和松岛三人聚集在丹砂神社境内的后方——也就是三笠家的某个房间。

田中就在他们面前，把大量的砂糖放进送上来的绿茶中。当三笠端茶给田中，也以早就心知肚明的表情把装有方糖的容器一起拿来。在武田家可不会有这种待遇。

话虽如此，大费周章将谈话地点改成丹砂神社的理由，并不只这一点。

「天气这么热，为何还要特地跑来三笠家？」

武田这么问，即使隔着太阳眼镜，也可以看到他的太阳穴清楚浮现青筋。田中才想问，他怎么有办法在这么热的天气下一直生气呢？

「我不是在找你们麻烦喔。是因为这边比较『放心』。」

松岛不敢置信地看着田中喝下加了大量砂糖的绿茶。他自己明明也带着装有烧酎的大宝特瓶。

「情况怎么样？」

田中环视三个人之后，这么问道。众人经过短暂的沉默，三笠率先开口，仿佛诉说这是他的职责。

「还能怎么样，松浦婆婆已经离奇死亡了。她明明没有上山，死法却十分怪异。」

「那个表情可怕的婆婆啊……哦～那武田先生的父亲还好吗？」

「他说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，所以关在房间里不出来。」

看到武田一脸沉痛，额头甚至挤出皱纹，田中却按捺不住地说：「哈哈哈，我就知道会这样！」

「你这家伙，我们这边可是已经死人了啊。说不定都是你的公司还是什么组织介入害的。」

「我倒觉得交给什么都不知道的大企业进行开发比较不妙。」

那个叫做什么呢？紧密都市化？那间公司的人好像是这么说的。田中根本不愿想像要是让那种公司踏进首立，现在会弄成什么鬼样子。

「我的『公司』阻止了这件事情，我还希望你们感谢我耶。」

田中非常清楚无论是武田、三笠还是松岛，都不信任他口中的这个「公司」。

这种地方的这种人原本就很排「外」了。他们不擅长应付也害怕自己不知道、不熟悉的东西，更不会想要靠近。

「相较之下，我只会进去调查一下。」

田中将视线挪到三笠身上。这位丹砂神社的神主调整眼镜的位置，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。

「你知道忌堂的儿子失踪那件事情吧？那场仪式恐怕没有成功，所以那东西才会发生异变吧……」

田中早就猜到是这么回事了。他笑着叹了口气，然后把在山里捡到的斜背包放在矮桌上。

「我去过那座山了，然后捡到这玩意儿。」

首先对这个沾满泥巴的斜背包有反应的人是松岛。

「这是晃平生前用的包包。是他儿子带去的吗？」

田中这时才想起忌堂晃平生前在松岛的制材所工作。这样事情就好说了，他直接将包包拿给松岛。

「你打开看看里面。」

松岛看了看田中，同时慢慢拉开斜背包的拉链。

他战战兢兢地拿出放在里面的东西，下一秒却发出惊叫：

「哦哦！这是什么啊……」

从松岛手上掉下来的东西，是个手掌大小的黑色块状物。

那东西以还保有水分的声音掉在桌上，田中就这么伸手拿起。

「黑色的……石头吗？」

三笠探出身子，于是田中将块状物的「正面」拿给他看。

上头除了有两个圆圆的小洞，还有一道不规则的裂痕；另外侧面也有两个就像被挖出来的孔洞。

「我猜这东西原本大概是颗『人头』。」

其他三人闻言，肩膀都为之一震。三笠和松岛的脸紧绷到好笑的地步，就连直叫嚣的武田都在榻榻米上退开一段距离说：「为什么包包里会有这种东西……！」

「天晓得？不过这东西有很强的驱魔效力。只要拿着这个，大部分的脏东西都无法靠近喔。我刚开始还以为山里的污秽之所以消失，是这东西干的好事。」

田中边笑边解释，三笠却在这时喊了一声「慢着」打断他。

「……山里的污秽消失了？」

「对，原本充满整座山的污秽都不见了，现在可以正常进出喔。只不过呢，要说是这东西的效果，范围有点太大了。还有，我之前曾经在三笠先生的神社设下类似结界的东西。因为我想要有个『安全地带』。可是我今天确认之后，发现这个类似结界的东西受了很多损伤。这很不妙喔，那明明是很特殊的结界。」

田中之所以来到丹砂神社，也是为了确认结界的情况。他没想到自己穿越通往神社境内的鸟居时，结界的状态竟然糟到让他差点笑出来。

「这……是怎么一回事？」

对于武田的疑问，田中看了看他们三人。

冠上丹砂山名号的丹砂神社神主——三笠。

身为地主，也是带领首立消防团的存在——武田。

在农、林、木材业兴盛……不对，应该说在只能发展这些产业的首立，担任制材所的社长——松岛。

田中面对可说是这座首立村门面的三个男人断言：

「想必是下山了吧。」

看到他们都澈底说不出话来，田中又给了一记致命的打击。

「恐怕是以某种型态潜伏在某个地方吧。」

「那么该怎么办？」

明明就没有多少真实的感受。明明正在说服自己，希望是哪里搞错了。即使如此，三笠还是看着田中的眼睛询问。

然而就算他这么问，「那东西」并没有村人们想得那么简单。

——就算这样。

田中喝完茶杯中剩下的甜绿茶，没完全溶解的砂糖在嘴里发出沙沙声。

溶了一半的砂糖就黏在茶杯底部。

头、手、身体、脚——看起来就像一个人的形状。田中哼笑一声，然后对着其他三人竖起大拇指。

「就把他逼出来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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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后记

额贺澪

对许多人来说，跟我应该都是「初次见面」。我是本次负责撰写小说版《光逝去的夏天》的小说家，名字叫做额贺澪。

读音是「Nukaga Mio」。「Nukaga」这个发音出乎意料地难，不过重音跟宇多田光的宇多田一样。我平常都写青春小说或运动小说居多。

第一次阅读《光逝去的夏天》，是在二○二二年的七月。

我在进行小说工作的同时，偶尔也会担任大学讲师。主要授课内容是针对想尝试写小说的学生开设的体验型讲座。

我和选修这堂课的K同学经常互相推荐小说、漫画或动画。

在即将开始暑假的某一天，K同学对我说：

「有一部漫画很好看。之前才刚出第一集漫画，不过我在网路连载初期就觉得很好看喔～所以一直在追。看了之后就觉得很向往～也想写出那样的小说～」

当时K同学如此津津乐道介绍给我的漫画，就是《光逝去的夏天》。

「请老师务必看看。我想听听老师有什么感想。」

在K同学的强烈推荐下，我在书店把《光逝去的夏天》第一集买回家。

我非常敬佩K同学「发现好看作品的能力」以及「让对方对看点有共鸣的表达能力」，因此我还记得很清楚，自己在回家路上一直很期待阅读这部作品。

然后当我看完《光逝去的夏天》，我觉得非常好看，打从心底感谢他介绍了一部好作品给我。

顺带一提，我要写这篇后记时，传讯息给K同学说：「抱歉，突然传讯息给你。我可以写出你的名字吗？我会帮你化名。」结果他马上回复：「请用K同学！」所以我就不客气地写出来了。

看完第一集后，身为一个读者，我一直期待第二集发售的那一天。

就在这个时候，KADOKAWA的编辑委托我进行改编小说的工作 。

自己从头开始写小说，与将其他创作者创作的漫画、动画或电影变成小说，即使成品一样是小说，耗费的工程却大相径庭。毕竟要设想、留意的重点很多，相较于写自己的作品，感觉是另一种使用大脑的方式。

小说家其实是一种「想让自己构思的故事问世」的生物，所以关于改编小说的工作，我的打算是只接「真的觉得好看的作品」或「真的喜欢的创作者的作品」。

这么一来，我才不会惋惜把原本可以写出一本原创故事的时间，用在这部作品、这个创作者上。我想正因为《光逝去的夏天》就是一部这样的作品，自己才能爽快地将它改编成小说。

所以当我接到《光逝去的夏天》的改编小说委托，我立刻回复：「我要承接。行程我会想办法解决。」

身为一个读者，在后记写出一长串《光逝去的夏天》的感想，感觉好像什么麻烦的书迷，实在太害羞了，所以请大家当作「这部作品就是这么好看」即可。

于是，我想尽办法成功调整行程，然后顺利完成了小说版《光逝去的夏天》一书。关于原作的重现度，还有小说特有的营造手法，这些都交给各位读者去评断，不过责任编辑希望我能谈谈撰写改编小说的感想，所以我会尽量长话短说。

我个人特别讲究的重点在于，想要写出「正因为是小说，才感觉得到的《光逝去的夏天》」。

诸如眼里的景色、耳朵听到的声音，以及皮肤感受到的温度和感觉等，我认为小说有趣的地方，是能在一些微小的描写中，描绘该角色的感情。所以在撰写改编小说的过程当中，我非常注重这一点。

尤其是主角辻中佳纪（考虑到识别性和判读性，小说版直接以汉字书写），我大半的时间几乎都在描写他，因此每每下笔都像在与他对话一样。

我会探索他不经意的视线前方是什么，还有藏在细微表情下的真心，并且思考他是如何看待漫画格子里头与外头延展的景色。虽然思考这些时间很难熬，却很愉快。

另外，当我向原作モクモクれん老师询问「光」的「内在」是什么颜色时，他回答：「没有明确的颜色，不过是那种一看就会掉SAN值的颜色。」我印象很深刻，当时觉得：「啊，这是展现自己身为小说家的手腕的时候。」

要是有人在看本篇前，先看了后记，请务必关注「光」的「内在」。

我一直很犹豫该怎么替后记结尾，不过就在刚才，《光逝去的夏天》好像更新了最新话，所以我要在这里作结。

这次的改编小说还只是故事的中途，希望未来还能再见到各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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